一

湘西向来多雾,无论何时何地,都盖在那层朦胧之下,就连月光都难以穿透。

庄小满像往常一样把被褥铺在楼板上,耳畔隐隐传来潺潺流水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笃笃——”一阵敲门声从远处传来。

“笃笃笃——”又是一阵敲门声,但好像……更近了。

少年竖起耳朵,身体紧贴墙板,连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笃——笃——”敲门声仿佛从耳边炸起。

庄小满缓缓抬头,那门板似乎还在振动。他抓起床边一直用来撑窗的木棍,踮着脚走向大门。

“……谁?”少年压着嗓子。

“救……救命……”门外传来男人微弱的气声,“能不能麻烦……”

庄小满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木棍。

或许……我应该开门?

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是谁。

但庄小满想起父亲离开前曾经说过,要力所能及的帮助我所能帮助的人。

庄小满右手抓紧木棍,左手慢慢放在门环上。

“吱呀”一声,门缓缓开了个小缝。门外漆黑一片,只有点点星光挂在天上。

庄小满低头一看,一个衣服上满是血污的男人靠坐在墙边,嘴里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

庄小满急忙开门,手中的木棍顺势脱落在地。他俯下身,费力地将男人右臂担在肩上,蹒跚地向屋内走去。

他将男人放在被褥上,一件一件脱掉他沾满血的衣物。

所幸,男人的身上并没有什么大的伤口,衣服上可能只是别人的血。

庄小满看向男人的脸,他睡得很平稳,至少……表面如此。

庄小满蹑手蹑脚地捡起门边的木棍,坐在火塘旁,一直盯着楼板的方向。

繁星闪烁,雾气愈发弥漫,从窗外望去,仿佛世界都只剩下这一座楼。

鸡鸣破晓,太阳自东方冉冉升起,但雾气尚未消散,仍然笼罩着大地。

庄小满坐在火塘旁,头一点一点,但还是倔强的睁着眼,哪怕里面充满了血丝。

他站起身,彳亍向楼板走去。他低头看去,被褥上的男人仍在沉睡,脸上仍然覆盖着血污。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似乎都完全升起。

庄小满叹了口气,去楼下打了盆水,用麻布打算揩干净男人的脸。

水盆里的水逐渐变得浑浊,突然,男人伸出手抓住了庄小满的手腕,水盆也被打翻在地。

“小同志……你干嘛呢?”男人声音带着少许沉眠后的沙哑,但却带着一丝颤抖,“你说……你眼睛这么红,不会一夜没睡吧?”

庄小满往后退了半步,想要挣脱对方的钳制,但奈何力气实在不敌,只得放弃。

“你……你醒了就自己走吧……”庄小满瞪大眼睛直视着对方,“宁川……宁川不欢迎外人。”

“小同志别这么紧张嘛,你看你都一夜未眠了,要不先睡一觉?”男人抓的更加用力,让庄小满的手腕沾染上了一圈红痕。

话音刚落,庄小满的后颈就感到一阵疼痛,整个身体向后倒去。

昏迷前,他恍惚间看见青年勾起的嘴角。

二

庄小满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一年前自己突然收到父母离世的消息。都怪那可恶的土匪……但如果他们不去执行任务……

他又梦见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突然闯进家门……

庄小满突然睁开眼,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被褥脱落在地。

我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不对……是他,是他打晕了我。

门口传来些许声响,那青年打开门,直接走了进来,坐在桌边。

庄小满咬着嘴唇,一直盯着青年,眼睛里的血丝已经褪去少许,发尖不老实的翘起。

“庄小满?你好,我叫简言。”青年,不对,简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唔……我知道你可能不欢迎我,甚至现在很戒备。但你愿意先听我说一说吗?”

“我叫简言,来自重庆府,原本是为了去广东参加我叔的葬礼。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但再走到宁川附近的时候被土匪打劫了,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但到了宁川,除了你……也没人愿意收留我。我打晕你,也只是看你一夜未眠,想让你休息休息。”简言的声音哽咽,一直低着头,不时抹去眼泪。

“我现在盘缠没了,只空有一身知识。我想做的、我能做的,只想赚点盘缠,去广东,哪怕见不到最后一面。”简言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庄小满,眼睛红了一圈,“小满,你……愿意相信我吗?我可以把我的知识都教授给你们。”

庄小满坐在椅子上,听着简言的描述,沉默了许久。

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

“我带你……去见村长吧。”庄小满迟疑开口,“嗯,冯叔他应该有办法。”

一路上,庄小满一直低着头在前面带路,而简言却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甚至有次在他要摔倒时及时扶起。

“谢谢……”

等到了村长家,庄小满抬手敲门:“冯叔,我是小满……有件事想麻烦您一下。”

门内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然后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小满?你快进来吧。“

进门后,村长见到简言,楞了一下,然后向他点了点头:“怎么了?小满?这位又是?”

“村长大人,我自己来说吧……”简言向前一步挡在了庄小满的面前。

庄小满被挡在他身后,刚要开口,但简言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出现。他便讪讪低头,听着简言又讲述了一遍自己的身世。

冯叔在听见简言说自己是去奔丧时,不小心呛了口水,咳嗽了一下。

“所以你想在我们村里教书吗?”冯叔站起身,惊奇地看向他,“欢迎欢迎,宁川很感激你。等你想离开的时候我们会筹钱送你的。”

“小满,以后他先住你家,好吗?这样他也能代我照顾你。”村长蹲下身看着庄小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简言同志,小满他才12岁,平时家里只有他一人。就麻烦你帮我多看看他了。”村长又向简言伸出手,同他握手。

“没事的冯村长,这是我应该做的。”简言同样伸出手,摸了摸庄小满的头。

庄小满后退半步,然后迟疑点头:“嗯,谢谢冯叔。”

三

庄小满总是不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但那天回来后……

每天清晨起床时,桌上那一碗热粥,还有坐在一旁的简言,都让他没办法当作没看见。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小满?今天还得去学堂哦!”简言坐在被褥边,捏了捏庄小满的脸,“不然等会迟到了,不准你……”

庄小满往右侧翻身,躲开了简言的手,嘴唇上下翕动:“知道了……“

学堂离庄小满家其实很远,每天都要走半个时辰左右。但庄小满喜欢一个人埋头走在前面,简言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

说是学堂,其实就是冯叔单独收拾的一个比较干净的房间。很小、很小,只坐得下四五个人。

但装了很多庄小满听不懂的东西,有叫马克思的,好像……还有北方的列宁。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二十四节气,因为简言说,他的名字就来自二十四节气——清和入序殊无暑,小满先时政有雷。

小满,好像很容易就能满足。

庄小满记得还有一次,简言附在他背后,提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竖钩、撇、点,简单就勾勒出一个“小”字,随后是“满”,最后还有“简言”。

又是一年清明,民国二十九年的清明。

学堂照例放了个假,简言带着庄小满登上那绵延的青山,似乎要把雾都踩在脚下。

“小满,我记得……宁川这边清明应该是要唱歌的吧?“简言面朝群山,山风吹得衣服飘动,大声地说。

庄小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山崖,俯视着宁川。那里有山有水、有学堂、也有他家的那一方吊脚楼。又想起爹还在的时候,清明带他去坡上,爹唱一句,娘接一句。但现在……

他张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雾听见——

“清明雾重锁宁川,

“学堂今日把假放。

“我问简言去哪山,

“我爹我娘葬哪方?”

简言没有马上接,他看着庄小满认真的侧脸,想起自己离开重庆时,也是雾蒙蒙的一片——

“小满小满听我讲,

“我是重庆雾都郎。

“嘉陵江水连沅江,

“你爹你娘在心上。”

小满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坡边。山风把雾吹开一角,坡上的花露出来,白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

“心上心上怎么讲?

“坡上花开谁人赏?

“简言简言你莫瞒,

“他们为何不还乡?”

简言上前摸了摸庄小满的头,就着山风,仿佛要将这歌声传向远方——

“小满小满莫心伤,

“清明插柳在门框。

“山城宁川一条江,

“巴山苗岭共爹娘。”

简言掐了根柳枝,些许汁水从断处滴落,落在地上,晕出一点湿润。

“走吧,回去插门框上。”简言把柳枝递给庄小满,顺便擦掉他眼角的一滴泪水。

庄小满扯了扯嘴角,迎着简言的目光:“谢谢……”

四

清明收假后,庄小满就一直躲着简言。但是他也说不上为啥,可能是发现自己对简言莫名的依赖?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深究。

简言还是时常让他去送信,最远的一次,甚至送到了隔壁村的一个木匠那。

小满好奇问过信件内容,但简言从来不说,只是笑着摸摸他的头。

应该是八月的一夜,枪声悄然在宁川炸起。一时间,宁川城内的火光穿透浓雾,染得天空近似红色。

“小满!小满!快醒醒!”简言轻轻拍打庄小满的脸,把信塞进他的怀里,声音急促,“帮我把这封信送到隔壁村的刘木匠,路上一定要小心。”

炸弹的轰隆声,敌人的喊杀声,仍在上演。庄小满揉了揉眼睛,皱着眉:“那你呢?简言哥,那你呢?”

“我去找冯村长,你到了隔壁村等安全了再回来。”简言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物品,拉着庄小满往外走。

“一直跑,不要回头。”简言用力推了庄小满一把,大声对着他的背影喊着:“等……等安全了,再……再回来。”

那一夜,庄小满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从天黑跑到雾散、从纷扰跑到寂静。

“简言哥,一定要等着我……”

到了刘木匠那,庄小满把信丢给了刘木匠,转身就想往回走。

“小满?要不要坐会?”刘木匠捡起信,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了,刘叔。”庄小满扯了扯嘴角,声音哽咽,“简言……简言他还等我回去呢。”

“那你路上……小心点。”

“嗯……谢谢。”

回到宁川,枪声已然停下。但家里、学堂,庄小满一一找过却都没发现简言的身影。

他坐在火塘边,泪水顺着眼角滴落,在衣服上染起一朵朵泪花。

“小满!”

庄小满猝然回头,只看见一个满身血污的青年站在身后。

“简言!”

庄小满起身,一头扑进简言怀里:“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我身强体壮的。”简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蹲下身用额头顶着额头,“没事啦,我这不好好的吗?”

“嗯……”

五

“简言哥!”庄小满抱住简言的腰,把头埋进去,眼睛放着光,“今天我们学什么啊?”

“我今天有事,要出去一趟哦。”简言转过身摸了摸庄小满的头,“小满在家要乖乖的哦。”

“好吧。那你早点回来!“

“嗯。“

庄小满倚在门框上,对着简言的背影嘟囔。

这一天是平静的吗?或许是吧,毕竟已经有无数个白日,庄小满独自一人看着简言的背影。

明明简言闯入他生活之前,一直都是孤单一人,但只有现在会感到孤独呢?

庄小满摇摇头,撇去心中无关的想法。

没事,等晚上,简言哥就回来了。

十月下旬已经是秋天了,天高气爽。

庄小满像往常一样,拿着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写着“简言”两个字,然后又写下“小满”,最后写下了“马克思”。虽然……他还是没能明白马克思是谁。

傍晚,庄小满坐在火塘边,吃着晚饭,一阵脚步声突然传来。

他向外望去,简言捂着腹部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满……”简言喘着气,拿出一封信递给他,“帮我送给那个……刘……刘木匠。”

简言的额角冒着汗珠,一滴一滴滚落,和衣服上大片的血迹混合在一起。

“那你?”庄小满看着他的衣服,迟疑开头:“你……没事吧?”

“我身强体壮的,能有什么事。”简言瘫坐在墙边,扯着嘴角看向庄小满,“你……快去快回吧……”

“嗯!”

庄小满一步三回头:“那你……等着我回来嗷”

他怀里揣着信,一直向外奔跑,跑过这个不知道已经走过多少次的田埂。

“刘……刘叔,简言让我给你送信!”庄小满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信,递给刘木匠。

刘木匠接过信,飞快地拆开,眼睛泛起一片红晕。

“没事,我先走了哦。”庄小满抬头看向刘木匠,声音急切,“简言还等着我呢。”

“小满……不用回去了,简言……他……”刘木匠声音哽咽,右手搭在庄小满肩上,“这封信……你先看看吧。”

组织、刘政委:

我是简言,我已出色完成组织派给我的任务。并且结识了原宁川情报站站长的儿子——庄小满。但在10月19日后,国民党反动派加大对湘西地区的警戒,一次任务后,我不幸被揭发。今日执行任务时,被其特务埋伏,身受重伤。故派遣庄小满小同志向组织送出该信件。

且经考察,我认为庄小满思想正确,心怀革命,可以收纳作为革命后备人员。待时间成熟,可考虑让其入党。

简言,绝笔。

简言

1940年10月25日

“小满……”

“可是他说他身强体壮,他说他没事的……”

明明来之前他还和我保证,他会等着我回去的……

刘政委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庄小满的肩膀:“你愿意……吗?”

庄小满拿着信,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晕染出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