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很蓝，很艳丽。

和三年前也没什么不一样，他心想。

池侑攥着那装着《刑满释放证明书》的文件袋，站在青山监狱前，艳羡地看着天空。

他摸了摸口袋中刚发的路费，不算很多，只能买一张回去的单程票。

但他要回去吗？但那毕竟是他所生长的，奋斗过的地方。可那也有他的太多不堪。

但他为了那人入狱，那人却从来没有来探望过他，一次都没有。

第一年，他还天天守着探望日，等着那人，等着那个让他愧疚的弟弟。

可...

到后来，他对探望日满不在乎，仿佛不去想，那道伤疤就不会被揭开，不会痛。

算了，还是回去吧。

池侑理了理衣服，捏紧了口袋中的那几张粗糙的纸币。这才动身前往车站。

踏入站点，吵闹声扑面而来。

而世间百态，莫过于此。

池侑看见有人坐在座位上玩手机，有人在售票口争吵着买票，也有人席地而坐吃着一份简单的盒饭。

他的目光凝聚着那份盒饭。

尤炽当时初三的时候，还多喜欢吃这类盒饭...

当时池侑刚大学毕业，回到家乡准备考当地的高中教师编制。

他身上没多少积蓄，也确实忙。中午尤炽放学回家只能吃他在外面买的盒饭。

尤炽说他很喜欢吃，可也确实，他每次都吃的一干二净。

可为什么...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吃饭啊？”端着盒饭的乘客察觉到池侑的目光，对着他叫嚷。

池侑被这一声怒斥叫得回过神来，他叹了口气，目光从盒饭移开，对着那位乘客扯了扯嘴角。转头，看了看售票处挤满的人群，摇摇头，便去售票处买了一张去柏县的大巴票。

买了票后，池侑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摆弄着那早就无法开机的破旧手机。

不远处的座位上，一两个女人抱着孩子，正在闲聊。池侑并没完全听清她们在说什么，只是她们那直白的目光，和刻意压低的、偶尔传来的“监狱”“放出来”“危害”等词汇。

池侑放下手机，坐直了身躯。把装着《刑满释放证明书》的文件袋往衣服里藏了藏。

他上车早，抢了个靠窗的好位置。他倚靠在窗子上，观察着窗外的景色。

高速路旁的群山绵延万里，一望无际。

当初他离家求学时，好像也是坐的大巴。窗外景色也是这般耀眼。

只是当时的他踌躇满志，拿着心仪院校的录取通知书，奔赴千里。如今，他恍然认为，这一纸证明便定死了他的一生。

“老弟，你...你是不舒服吗？”一个身着白色衬衣的陌生男人不知何时坐到了池侑的旁边。

“我...”池侑眼神躲闪，想坐直却又不知如何面对，声音发闷，“我没有不舒服...谢谢。”

那陌生人只是张了张嘴，低着头：“好，那你有不舒服的记得及时告诉我，毕竟这班车要开五个小时。”

是啊，五个小时。

柏县到青山监狱也就五小时，他却不愿来看我一眼。

尤炽，我为你入狱，而你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为何只是我对你付出？

池侑紧闭双眼，背靠椅子，双手怀抱在胸前。

睡吧，睡一觉就到了，他在心中默念。

“哥哥！”耳畔传来一身软软糯糯的呼唤，“小炽想吃糖葫芦！你给我买好不好嘛？”

应该是小时候的尤炽吧？

池侑感到他拉着自己的衣角摇摇晃晃，抬头天真、信赖地看着自己。

“我还想要棉花糖、烤肠...我要很多很多好吃的！”他低着头，伸出手指，一个个盘算着，“今天哥哥给我买！我以后也买给哥哥吃！”

“好，小炽以后买给哥哥吃！”池侑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带着他买了糖葫芦。

可尤炽手太小，没拿稳，糖葫芦掉在了地上。

“哥哥...糖葫芦掉了...”他抹了抹眼泪，对池侑说。

“没事...没事...我再买一个好不好啊？”

砰的一声，酒瓶化作万千碎片。沈居修满身酒气，盯着墙边蜷缩的两个孩子。

“谁允许你给他买了？你说话啊！”沈居修举着酒瓶指着池侑。“敢买不敢说？”

墙角的池侑紧紧将尤炽护在身后，紧闭双眼。桌子旁，还剩几个的糖葫芦沾满了灰。

“老弟？醒醒，你没事吧？”池侑感到有人在摇晃自己，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阳光涌现。

“我看你面色发白、额头冒冷汗、身体还止不住的颤抖，就冒昧把你叫醒了。”那陌生男子盯着池侑，面色焦急，脸上满是关切，“实在是抱歉哈，打扰到你睡觉了。”

“没...没事，只是...做了一个梦...”池侑迟疑开头，目光低垂，盯着座位前的地板，“谢谢你。”

“没事，我应该做的。”陌生男子挠了挠头，身体坐直，“我叫陈晓，柏县人，你呢？”

“陈...晓...”池侑在口中小声重复，他抬起头，侧过身，终于正式观察身旁的同伴，小声开口，“我叫池侑...也是柏县人。真巧啊。”

“其实不巧的，毕竟这是回柏县的车嘛。”陈晓爽朗大笑，拍了拍池侑的肩，“不过老弟你看着多年轻，多大了？应该只有22左右吧？”

“啊？我29了...”池侑看着窗外景色，随口回答。

“居然已经29了？那你比我大欸，我今年26！”陈晓恨不得手脚并用，语速稍快，“那我不该叫你老弟，应该叫你池大哥才是。”

池侑赶忙摇头，目光又回到了地面：“不...不用...叫我池侑便好...”

窗外的景色逐渐熟悉，绵延的群山仿佛也已经到了尽头。阳光挥洒在大街上，明亮但也不容污垢。

“到站了，池大哥，以后有缘再见哦！”

陈晓的离去就和他的到来一样，静谧而迅速。池侑还未曾开口，他便独自离去。

算了，只是萍水相逢，何必强求，有缘再见吧。

池侑走出车站，用剩下的路费打了个出租直奔派出所。

“你要落户在哪？原籍？还是就公共集体户？”负责户口的警察同志，向池侑征询意见。

落回原籍？他难道还会接受我这样一个哥哥吗？

“集体户吧，谢谢。”池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还是低着头，仿佛想要看穿眼前的地板，“集体户就好...”

“这是您新的户籍页和您的临时身份证，正式身份证大约10日后可取。”女警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就把手续办好。

“谢谢。”池侑忙从女警手上接过自己的身份证明，“麻烦你了。”

从派出所离开，池侑站在街头。街上商贩忙碌，吆喝声，车声迭起。行人在街上繁忙穿行，形形色色，不断前行。

我接下来又能去哪呢？回家吗？可我还不知如何面对他。去酒店？可我身无分文，手机也还没修好。难道只能去投靠朋友了吗？

可我又能找谁？可已经三年没联系，他们愿意收留我吗...

算了，去找梁原吧。但愿他还认我这个朋友。

池侑找街边商店借了个电话，按照记忆中的号码拨了出去。

最开始并没有人接听，池侑并不死心，再一次拨打出去。

“喂？”

电话中传来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