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电话被接通时，池侑也不知道他的心情究竟如何。
激动？忐忑？又或者是失望？说不清也道不明。
而梁原只是简单问了问他在哪，就说要开车来接他。
池侑蹲在街旁，注视着川流不息的车流。观察着每个有可能减速或停下的车。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期待还是害怕。
但当梁原真实开车出现在身边时，他才感到回到了柏县。
“池侑？”梁原身着黑色冲锋衣，停在了池侑面前。
“梁...原...?”池侑艰难抬头，怔愣开口，“好久不见啊”
“嗯，是我。”梁原单膝蹲下，双手扶着池侑的肩膀，与他平视，“好久不见，池侑，我来接你了。”
池侑睁大眼睛，看着梁原蹲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和梁原一同起身，跟在他身后。
嗯，好像还有人愿意接纳我？可能我也没那么糟吧...
“梁原...”池侑坐在车上，目光掠过窗外不断退后的街道，迟疑开口，“这个点你不应该在学校吗？”
“我今下午没课，晚自习也叫了其他老师...”梁原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通过后视镜看了一下池侑，“就舒湃，以前和你搭班的那个政治老师，她以前欠了我一个人情。”
那三年前的那群学生呢？那群被我耽误前程的学生...
我不敢开口，也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开口。
但...
“那三年前的那群学生...他们高考怎么样？”池侑用力地抓着扶手，目光从窗外收回，但却又紧闭双眼，“临近高考换班主任，应该对他们...”
“你们班的高考成绩很好...”车速暂缓，梁原把车开进了车库，“池侑，他们比你想的坚强。”
挺好，三年来我常常对他们感到内疚。
毕竟他们是我第一届。
也是最后一届学生。
“好...”池侑略微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眼窗外，而又低下，“那...他呢？”
“他高三下像换了个人...”梁原停了车，转过身来，直面对着池侑，“最后上了个不错的大学。”
池侑点了点头，蜷缩在座位上。
连他都变了吗？不过至少上了个不错的大学。我的努力不算白费吧？
池侑笑了笑，抬头看向梁原，声音干涩：“梁原，谢谢你。”
我...本不该来找你的，我...明明不敢... 不敢面对你。
你什么都知道，知道一切。
我真的很累...
“池侑，你看着我。”梁原从驾驶室走出来，去到车辆后排，“你真的已经很好了，我们学校的优秀教师怎会如此？”
池侑蜷缩着不动，把头埋在手臂里：“可我已经不是老师了...”一个连教师资格都失去的失格教师。
梁原捏了捏鼻梁，想要叹气：“你知道吗？武校长其实天天都在念叨你...”
池侑的头还是埋在手臂里，他感到梁原的双手覆上了他的肩膀，摇晃着他的身体：“池小侑，你倒是理理我啊。要不我们先上去？坐在车里多累啊。”
池小侑。
池侑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已经多久没听到了？
“池小侑，你...背后。”梁原身着蓝白校服，盯着池侑的后背，“有血都渗出来了。”
那时应该是高一？我刚和梁原熟悉没多久。
当时我应该是趴在桌上睡觉吧？
“啊？昨天摔倒了，没事的...”池侑迷迷糊糊抬头，没多关注后背，“就几天就好了...应该吧...”
梁原拉着池侑离开教室，脱下校服披在他身上：“那也不行，快走！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池侑抬起头，目光收回到眼前的车内：“梁原...高一那次，其实你没信我吧？”
梁原难得低头，他轻笑一声：“过去的事，提他干嘛？或许和你心里想的一样呢？”
“好，那我们上去吧。”池侑看向梁原明亮的双眼，也轻轻一笑。
池侑站在梁原身后，等着他开门。
咔哒一声，梁原踏入家门，向内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请吧，池小侑。我和你嫂子的新家！”
原来他们已经搬家了啊...
该说恭喜吗？还是...？
池侑点了下头，身体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那我...？会不会打扰你们？”
“说啥呢？她最近出差啦，要过几天才回来。”梁原一把拉住池侑的手腕，带着他往里走，“你们也好久不见了，到时候等她回来，我们叫上三俩老友聚一聚吧？”
他们还记得我吗？
他们会记得我这样的人吗？
算了...
“看你吧...我听你安排...”池侑紧贴着墙边，目光看向这一尘不染的、简约的新家。
“哎呀，别这么勉强嘛。连你梁哥的话都不听了呀。”梁原拉着池侑的手，走向了其中一扇紧闭的房门，“啧啧啧，这可不是我熟悉的池小侑哦。”
梁原推开了那扇门，那扇紧闭的门。
池侑的瞳孔猛地扩张，目光急忙投向梁原。
“这...这些...你都还留着...？为什么...”
为什么要留着？留着这些以前的事物...
留着...我们的过往...
“池侑！欢迎回来！”
门内传来一声齐呼，三俩人影突然从里面冲了出来。
池侑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脊背撞到了身后梁原的怀抱中。
舒湃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条歪歪斜斜写着“池老师，欢迎回家！”的横幅，她掩着眼，偏着头微笑。她身后是几个熟悉又陌生的脸。
——都是以前一个年级组的老师。
“你们...”池侑张口，声音梗在咽喉之中，“...谢谢...”
“池老师，没想到搭班三年最后还是生疏了。”舒湃把横幅递给了身后的老师，上前用力拍了拍池侑的肩，“你居然先找梁原！我们的革命情谊呢！”
“池侑，你瘦了...不过还是那么帅...”她的语气突然放缓，叹了口气，“当然，还是没我漂亮哈！”
池侑低着头，嘴角上扬，但是并没有过多言语。
“好了，知道你舒老师最漂亮了。”梁原上前，轻轻拍了拍池侑的肩，向他点了点头，“走吧走吧，进去说，站着不累啊？”
“池老师，我给你说，你是不知道这一届的学生...”一个身着米白色短袖、带着黑框眼镜的男老师拿着舒湃递给他的横幅，声音清脆。
汤森炔，以前搭班的语文老师，他心想。
“是吗？那你们一定很辛苦吧？”池侑抬头看着他笑了笑。
“其实...也还好？反正一天该摸鱼摸鱼。”汤森炔挠头，“哎呀，这不跟池老师...”
“小汤啊，不要什么都赖小池。”门后走出一个身着淡蓝色衣服的男老师，他的手中端着一杯水，“就算他摸鱼，带的班的历史也是年级前列...”
白玺越居然也来了吗？
我们明明...
“就是，小汤老师怎么还天天乱怪别人呢！”一个身体高挑，白衣灰裤，满面笑容的男生伸手轻轻拍了下汤森炔的头，“小池老师，欢迎回来哦！”
“于淼斐！！！谁允许你拍我头了！”汤森炔回身狠狠给了于淼斐一拳。
于淼斐笑着边跑边躲：“汤森炔又乱打人啦！”
池侑呆呆的看着他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回头问身后的梁原：“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
“一年前吧？”梁原拧着眉思索，手无意识的敲着裤缝，“我记得还是汤森炔主动的。”
池侑点了点头，走进房间，和梁原一同坐在地毯上。
“好啦，各位都过来吧。”梁原清嗓，向在场的各位老师宣告。
池侑倚着沙发，他看见于淼斐和汤森炔坐在一起窃窃私语，舒湃和白玺越隔着桌子在眼神对峙。而梁原正盯着他眨眼。
池侑慢慢坐直，把腿盘起。
挺好，大家都在，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