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报到。

太阳很大,晒得校门口的水泥地发白。宋安在路边摊买了个包子,肉馅的,一块五。一口下去,齁咸。他灌半瓶水,剩下半瓶攥在手里,包子也没扔,边走边吃。咸就咸吧,好歹是热的,好歹没白花这一块五。

他一个人来的,没人送。他妈六点出门,桌上留着二十块钱和一把钥匙,这事他熟,不用想。他在校门口站了站,想:这学校真大,比初中的大,大到不像真的。

教学楼前拉着一排红榜,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榜前人挤人,人头摞人头。他站在人群外头,插不进去,也不想插。他这样的个头,挤进去也就是换个角度看人后脑勺。初中三年,后脑勺他研究出不少心得。他心想,这大概叫坐山观虎斗。又想,人家也不是虎。语文没学好,脑子里就剩这几个词。

他不挤,等。榜前的人各有各的挤法:踮脚的,扒前头人肩膀的,从人缝里探头的。找着名字的喊一声,旁边有人应,两个人勾肩搭背往教学楼走。有人从人堆里钻出来,踩他一脚,说了声对不起,又钻回去。他摆摆手,没说话。他站的地方正好在阴凉里,这点沾了身高的光——矮,阴影刚好够用,高个子想挤都挤不进这块地。

一个男生找到自己的名字,跳起来,回头抱住他爸。他爸笑着揉他的脑袋。宋安看着,别开眼,喉咙里梗了一下。梗什么,又不认识。他低头,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到墙根,又踢回来。

人不散尽,他不上去。反正名字都在纸上,等多久都是那几个字。他也没有脚,都不用赶。他靠着墙,等。

人终于散得差不多。他上前,仰着头,从第一张榜开始找。宋安。第三张,靠下。高一(3)班。他念一遍,确认没看错,退到墙边,又扫一遍全班名单。四十几个名字,记不住几个。他从不指望第一天就记住谁,反正也没谁需要他记住。

报到大厅摆着几张桌子。他排到高一(3)班那张桌前。桌后的老师抬头看他:“初一的?”

“高一。”

“哦。”老师低头在名单上勾了一下,把报到单递给他。

他拿着报到单出来。这种话他听得多了,答得又快又稳,心里连个褶子都不起。毕竟,问他的十个有八个这么问,练都练出来了。

教室在一楼,第三间,门开着,已经坐了大半。他站在门边往里看,想找后排。坐后排,前头人一挡,黑板就看不见。他绕到第二排,靠窗坐下。

同桌正跟人聊暑假,聊得热闹。他听着,不插话。他不会开头,别人开了头,他也接不住几句。他看窗外,九月的树叶还绿着,蝉在叫。

又进来一个人。

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跟任何人说话。个子很高,进门时肩膀擦着门框;校服穿得板正,领口压得平平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墙坐下,深色书包放好在桌角,坐得端端正正,不看书,也不看人。整个教室,就他那边没声。

宋安收回目光。后排有人拿笔戳前桌,前桌回头瞪他,两个人隔空无声地吵,周围有人笑。他看了两眼,又把目光放回窗外。

班主任姓郑,名文澜,教语文。她进教室,理了理讲台上的粉笔盒,扫一圈,教室里安静下来。她说两句开学的话,然后点名。

名字点了几十个。有人应“到”,有人应“这儿”,一个比一个大声。有个人的名字被念错,全班笑,那人自己也笑,纠正一遍。宋安跟着笑一下,又收住。

点到宋安。

“宋安。”

他站起来:“到。”

郑老师看着他,语气温和,像顺口一提:“个子小,坐前排正好。”

“嗯。”他坐下。

这句话他记下了。他知道她没有恶意,坐前排挺好,看得清黑板。他只是不太想让全班都知道他为什么坐前排。郑老师说话的时候,几个人的目光跟着落在他身上,落了一会儿才挪开。他低头,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一道。

点名继续。点到倒数几个,最后一排那边应一声“到”,声音低,低得差点听不见。宋安没回头,把橡皮拿起来,又放下。

点完名,郑老师说:“三年很快,你们慢慢就知道了。”

宋安听着,想:三年。他还没想过三年有多长。他以为高中和初中一样,一千多天,一天一天捱,捱到哪天算哪天。

整节课,他没主动说过一句话。

下午发书,一人一摞,比他的小臂还高。他抱回教室,半路歪一下,停下来,慢慢扶正。没人帮他,他也没叫人。手背被书脊硌出一道红印,他甩甩手,没看。

放学铃响。

他不急着走。收书包的动作很慢,书对齐,拉链拉好,又检查一遍抽屉。前排两个男生在约明天几点到校,说好在校门口碰头。他听着,把拉链又拉一遍。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他才背起书包出去。

出校门,太阳斜了。文具店亮着灯,有家长在等孩子,喊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他经过,没往那边看,拐上回家的路。这条路他走了三年,熟得很。小摊、墙根、那棵法桐,都是旧的。人换了一茬,路没换。

墙头上蹲着一只猫。

花色的,说不清什么颜色,蹲在墙头看他。他停下来,跟猫对视。他想问它吃饭没有——话到嘴边,觉得自己有病。跟一只猫说话。他站两秒,猫先跳下去,尾巴尖在墙头一晃,不见了。

他继续走,书包带勒着肩膀,他往上提了提。

前面走着一个人。

同班那个,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一个人,背着深色书包,步子很稳,不跟谁并排,也不回头。

宋安认出他。今天又看见他了。

他放慢脚步,隔着几步,跟在后面。毕竟他家也住这个方向,总不能为了躲人绕远路。这个距离他拿捏得不错,不远不近,可以假装在看路,假装没认出前面的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回头。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移开,又看。那个背影他好像见过。不是今天,是更早,在哪儿见过,模模糊糊的,像什么想不起来的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他凭什么叫人家。他对自己说:大概看错。

到路口,红灯。那人停住,他也停住,隔两步。他看见那人书包带上挂着一个旧挂件,磨得掉色,看不出本来是什么,像被什么小动物啃过。他想:那是什么。

绿灯亮。那人先走,他跟上。

路灯还没亮,天边一层橘色。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拉在柏油路上,一长一短。他的影子短,贴在地上,像一只踩扁的易拉罐。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想:他也一个人走。

这个念头有点怪。他对自己说:一个人走有什么稀奇。整条路上都是一个人走的。都是。

再一个路口,那人拐进巷子。宋安家也在巷子那一头。他跟着拐进去,还是隔几步。巷口小店老板在搬汽水箱,看见他,没招呼。巷子不长,走到头,那人的方向往左,宋安家的楼往右。那人没停,拐过楼角,背影收进墙里。

宋安站了片刻,才往家走。

门没锁。早上走的时候忘关窗,窗帘在风里鼓了一下午,窗台上落着两片叶子。他捡起来看一眼,扔进垃圾桶,开灯,把昨天剩的饭热一热,坐在桌边吃。饭硬,他倒些开水泡着。电视没开。他一口一口,吃完。

洗完碗,他把新书一本一本在桌上摞好,翻开语文课本,凑近闻了闻纸上的油墨味,合上。找一支笔,在第一页写自己的名字。写完看一眼,觉得字有点小,又小心地描一遍。

躺下之后,他又想起那个背影,那个磨得掉色的旧挂件。以后放学,是不是会经常碰到他。碰到又怎样,不碰到又怎样。他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

他又想起墙头那只猫。不知道它住哪。

窗户留一条缝,风进来,凉一下。他翻个身,把被子裹紧,慢慢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