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值日

值日表是开学第二周贴出来的。一张打印纸,贴在黑板右下角,黑字,竖排,每天一列名字。宋安下课路过,扫一眼——他本来不想看,纸是新的,白得扎眼。他找到周三,看见自己的名字,再往后,许乐,再往后,温以宁。

温以宁。

三个字,横平竖直。他默念一遍,没出声,记住了。报到那天,这人应“到”,声音低,宋安没回头,却记得那一声。他一直没把名字和人对上。现在对上了。

他也不知道记这个干什么。名单上四十几个名字,他一个都没记住,偏这个,看一眼就进了脑子。他想:大概因为同组,要一起干活。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记个名字是应该的。

周一周二没什么特别。九月的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课还是那些课,人还是那些人。传零食的人依旧在传,一包辣条从后排传到前排,传到宋安这儿,他摆摆手,没接。辣条在他前桌手里停一下,又往前传走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宋安合上笔帽,等人都走得差不多,才站起来。

许乐已经在讲台边了。这人宋安开学第二天就认识——不认识也不行,她嗓门太大,隔着三排都听得见。她跟谁都聊得来,收作业能把全班的名字喊一遍,喊得热热乎乎,像全是她老朋友。

“周三的,都别走啊——”她的声音从讲台那边砸过来,“检查卫生的七点来,扫不完可别怪我!”

宋安走过去:“在。”

许乐叉着腰,扫一圈教室:“黑板谁擦?灰大,我可不想一身粉笔灰回家。”

没人应。宋安说:“我擦。”

许乐“哟”一声:“成!黑板归你。温以宁,窗,你个子够。我扫地拖地。行了,开干!”

“嗯。”

那声“嗯”从最后一排传过来,低,短。宋安没回头。他走到讲台,拿起黑板擦,想:个子够。

黑板不大,但上沿高。他先擦底下一半,粉笔灰扑下来,偏着脸,屏住呼吸。擦到中段,要踮脚。踮着踮着,上沿那一条还是够不到,白花花一道,横在顶上,像一条没擦干净的眉毛。

他看看四周。后排有一把没人坐的凳子,拖过来,放稳,先按一按。踩上去,脚底晃了晃,稳住,踮脚,够到了。他把那道眉毛擦掉。

凳子又晃一下。这回晃得厉害,他膝盖一软——

一只手按住了凳子腿。

按得很稳,凳子忽然就踏实了。宋安低头,看见一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按在凳子腿上。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校服袖口,板正的领口,温以宁的脸。他站在凳子后面,另一只手捏着一块湿抹布,递上来。

宋安愣两秒,才接:“谢、谢谢。”

温以宁没说话。松开手,退回窗边,拧了拧自己的抹布,继续擦玻璃,像什么都没发生。

宋安站在凳子上,手里捏着那块湿抹布,指尖发潮。他先以为是让他擦黑板的——湿抹布往黑板上一按,留下一道水痕,洇开一片白灰。他赶紧拿黑板擦擦掉,又看一会儿那块抹布,才明白。是给他擦手的。他擦了擦手,粉笔灰褪掉,手上凉凉的。

他下来,把凳子搬回原位,又回头看一眼黑板,一道白印都没有。

他站在讲台边,想:他人真好。这样的好人,以后少麻烦人家。

凳子晃的那一下,他是真怕——怕摔,更怕摔的时候旁边有人看着。温以宁按住凳子,没有“小心点”,没有“够不到吧”,就是按住了。

他是什么时候看过来的,宋安不知道。会不会嫌我慢。

他往窗边看了一眼。

温以宁擦窗。先拧抹布,拧得很干,从最上面一块玻璃擦起。他个子高,不用踮脚,擦一块,退半步,歪着头看一眼,再补两下边角。玻璃被他擦得透亮。擦完窗,又抹窗台,连窗框的缝都勾到。

许乐在那边扫地,扫出动静来:“谁把粉笔头扔地上了!还有纸团,谁啊——”她嚷着,弯腰捡起来,顺手把邻桌的凳子摆正。她干活也咋咋呼呼,满教室都是她的声音。有她在,这教室倒是不冷清。

衬得温以宁那边格外静。窗外的蝉叫了一下午,这会儿也歇了。他擦窗,一点声音都没有,抹布在玻璃上走,像猫走路。宋安忍不住多看一眼。

他擦完最后一扇窗,把抹布叠好,放进水桶,又拿起窗台上那盆灰扑扑的绿萝,看一眼,放回原处。宋安想:他大概想给它浇水。他也没动那盆绿萝。温以宁站直,环顾一圈教室,像在检查还有什么活。没什么活了。他没走开,也没说话,站在原地,等许乐扫完。

宋安想:他干活也这么安静,安静得像怕被人看见。

他对自己说:想什么呢,人家就是安静。可那种感觉还在,像坐公交,一车人,忽然发现旁边那个也是坐到终点的。今天有人扶了他的凳子,有人递给他一块抹布。他把这些存进心里,像往存钱罐里投一枚硬币,叮当一声,落底。

许乐扫完地,拖地,拖到宋安脚边:“让让,大侠。”

宋安往旁边让一步。许乐拖过去,又回头:“宋安,你擦黑板挺快的嘛,以后黑板都归你擦啊。”

“行。”

值日做完,天暗下来。检查卫生的来看过一圈,手电筒在窗台上晃一晃,没挑出毛病。许乐锁门,钥匙在锁孔里拧两圈,回头喊:“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宋安应。

温以宁已经走到走廊那头。他背深色书包,步子稳,不回头。宋安隔着几步,跟在后面。

出了校门,还是这个方向,还是这条路。路灯刚亮,橘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出来,一长一短。他的影子短,缩在脚边,像一个句号。他想:人家的影子是省略号,越拉越长;我的影子是句号,一句话说到头,没有下文。

他看一眼前面那个背影,想走上去,又没敢。

说什么呢。谢谢说过了。总不能再说一遍。他想半天,没想出第二句话,只好继续隔着几步,跟在后面。

路过烧饼摊,芝麻香扑过来,肚子叫一声。他没买。炉子里的炭火红着,老板娘正往炉边贴饼子。家里的饭还等着他,昨天剩的,热一热就行。

前面那个人拐进巷子。宋安跟进去,还是隔着几步。巷子不长,走到头,温以宁往左,宋安往右。那人没停,拐过楼角。楼角的路灯照过去,光里一空,人就没了。

宋安站片刻,摸出钥匙,开门。锁孔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开。

饭是昨天的,青菜有点黄,照例倒开水泡饭。反正一个人吃,没人看他怎么吃,三两下扒完,碗一洗,把今天的事过一遍:值日,擦黑板,够不到,踩凳子,凳子晃,有人扶住。就这些。

他洗好碗,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想:他叫什么来着。

温以宁。

他把那三个字又念一遍。念完,关灯。

他躺下,翻个身。黑暗里,那只按在凳子腿上的手比白天还要清楚——很大,指节分明,按得很稳。

他想:下周三。

他把这个日子又记一遍。记着吧,反正不占地方。

对面楼里有一户人家的电视还开着,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隔了这么远,听不清演的什么,只能听见有人在笑。他听了一会儿。笑声是别人的,跟他没什么关系。电视声还在响,响着响着,他就不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