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运动会

广播在响。

“高三(1)班,高三(1)班,请到检录处检录。”喇叭里的声音劈着,念完一遍,又念一遍。广播换了支曲子,放一半,卡一下,又接着放。

宋安站在队首。

前面是跑道,后面是一整个班,按高矮排。这个位置他站了三年,不用找,跟体育课一个样——哨声一响,他自动落在最前,像一盒火柴里最先被抽出来的那根,抽都抽出来了,总不能塞回去。

高三的运动会,项目没剩几个,集体项目两个,跑完就算交代。检录处的老师捏着名单数人头,数到他这儿,抬头看他一眼。

“齐了吗?”

“齐了!”班长喊。

“齐了。”宋安也答一声。这字他说得熟。

天气好,太阳白花花地晒着,塑胶跑道发软,一股胶皮味。看台那边有人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写着“必胜”,旁边画了个笑脸,画得歪,像一颗被压扁的枣。宋安看两眼,想:这字比我写的还丑。

候场时,围观开始。

先是隔壁班几个男生路过,走过队尾,走到队首,看见宋安,步子慢下来。

“哎,”有人捅同伴的胳膊,“你看,站最前面那个。”

“几年级的?”

“不知道,没见过。”

“看着像初一的。”

“像,真像。”

他们站住,两步外,你一句我一句,正好让他听见。宋安站着,没动,眼睛看着前面跑道。这种话他听十几年,耳朵早磨出茧子,不用脑子接,茧子自己会接。

他配合着笑一下。

那种笑他练得太熟,别人一笑,他脸上先动,动完才想“我笑了吗”。笑起来多省事——笑了,这句话就翻篇,没人追着问。毕竟,他总不能站在这儿跟人解释“我高三,我长得慢”,解释比笑还累。

侯远从旁边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瓶汽水,瓶身全是水珠。

“看什么看,”他朝那几个外班男生摆摆手,“他高三的,长不动的,你们别指望了。”

外班男生笑:“长不动的,哈哈哈哈。”

宋安也笑。这话他熟——高一听过,高二听过,高三还听。三年,台词没换过,观众换了一批又一批,像旧戏班子,戏码不变,台下的脸一张一张地换。

人越聚越多。外班的,本班的,有人笑着问“他真高三啊”,有人起哄“让他跳一跳,看看够不够得着树枝”。起哄的声音围上来,一层又一层,像菜市场砍价,谁也不肯先停。宋安站在最中间,退无可退,只能笑。

他笑着,照例把人群扫一遍——笑的时候眼睛可以到处走,没人觉得你在看人。扫过外班男生的脸,扫过侯远的脸,扫过看台,扫过跑道,扫过——

余光里,有人走过来。

从队伍后面走过来的。步子不快不慢,穿过人群,穿过起哄声,像穿过一片水,不惊起什么。个子高,校服板正,走到宋安旁边,站住。

宋安的笑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他把那半秒咽回去,继续笑。可他的余光黏在那个人身上,收不回来——温以宁站在他旁边,隔半步,跟他并排,像他本来就应该站在这里。

围观的声音矮下去一截。

有人看看温以宁,又看看宋安,笑不出来。主角旁边站着一个人,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像一棵树,也没什么理由栽在那儿,可就是栽在那儿。

温以宁开口,看着跑道那边:“几点检录?”

宋安愣了一下:“啊?”

“广播说两点检录,”温以宁说,“现在一点四十。”

“哦……嗯。”

宋安应完,才发觉自己应得干巴巴的。可温以宁没走。起哄的人没等到下文——没人接他们的笑,笑就散了,三三两两走开。

宋安站在队伍里,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口敲门。他想:他为什么过来。

他想不出来。

他想起上一次,自己也没想明白——那个人站在他家门口。想不明白的事,攒着攒着,就攒成两件。他不敢再往下想,把念头按下去,按到最底下。他想:他大概看不惯他们。毕竟,他这人,最见不得吵——高二那次,侯远起哄,他头也没抬,说过一句“没意思”。对,就是这样。

这个解释很稳。宋安攥住这个解释,像攥住一根栏杆。可抓得再紧,有个念头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看不惯,可以走开,可以皱眉。他站过来,站着,问他几点。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

宋安不敢再想。广播又响起来,检录。

中午散场。下午还有项目,宋安一下午都在走神。

集体项目跑完,全班散上看台。宋安往温以宁那边走,在第三排坐下——坐下才反应过来。

他往旁边挪了半格。

挪完又觉得太明显——挪都挪了,再挪回去更不像话。他坐着,僵着,眼睛看操场。

过一会儿,班长搬来一箱矿泉水,一人一瓶,从前往后传。宋安接过一瓶,拧开,喝一口,水是温的。他握着瓶子,站起来——他想站到那边去。不是那边,是温以宁那边。他走两步,停住。低头看看手里的瓶子,又走回自己座位。

他想:别显得黏人。

下午太阳更毒。看台上的人少下去,都躲到树荫底下。宋安坐一会儿,又往温以宁那边看。温以宁坐着,看跑道,旁边空一个位子,没人坐过去。他坐得直,低头时后颈弯出一道弧,书包放在脚边,深色的。宋安收回目光,看跑道。跑道上正跑接力,有人掉棒,捡起来再跑,看台上笑成一片。

宋安也笑——掉棒那个跑反了方向,真好笑。他笑着,耳朵竖着:那边没有声音。他告诉自己:别看了。

下午四点,运动会提前散场。晚上还有晚自习。

晚饭随便吃两口。进教室,坐下,翻开书,一个字看不进去。下午的事,他放慢了想,像放一盘旧录像带,一格一格地看:起哄,人群,温以宁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穿过人群,站到他旁边,问他几点检录。

他看不惯他们,站到我旁边干什么。

晚自习的灯白花花地亮着。宋安把书合上,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他想:别想了。想不明白的事,想也白想。可他趴着,那句“几点检录”还在耳朵里转,转得他耳朵发烫。

晚自习结束,十点。

出校门,夜风凉。温以宁站在老地方,法桐底下。宋安走过去,两个人并排走,路灯把影子拖在身后,一路跟着。走了半条街,谁都没说话。

宋安开口:“下午那些人……”

说完就后悔。下午的事已经翻篇,没人再提,他提它干什么。他张张嘴,想收回——话已经出去,收不回来。

“其实习惯了。”他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像是想让他知道——我没事,你不用站过来。又像是试探——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挺可怜的。他分不清。他只知道,话说完,心跳快起来,比下午还快。

温以宁没马上接。

他走两步。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过去,落到他脚边。他的步子像慢了一下,又像没有。

“习惯也不用一直习惯。”他说。

宋安愣住。

那句话落下来,落得很轻。

他在走路,可他觉得自己停住了。那句话落进他耳朵,又落进别的地方——咚一声,像一颗石子落进井里,井太深,他听不见底。

习惯也不用一直习惯。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说过。

他这辈子,听过的话很多:“站最前面去”“你是不是初一的”“长不动的”“习惯就好”。老师说过,亲戚说过,他自己也对自己说过。可没有人说过“习惯也不用一直习惯”。

没有人说过,可以不习惯。

宋安张了张嘴。他想接一句什么——接“嗯”,接“习惯了,没事的”,接一个笑。他平时都会接,接了十几年,笑着接,圆着接,把场面撑住。可今天他接不上。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他接不住它。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路灯一盏一盏过去。宋安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温以宁也没再说。他走在他旁边,像下午站在他旁边一样。

走到分岔口,两个人站住。

宋安想说“走了”。他张张嘴,那两个字在嘴边,没出来。

“走了。”他说。说完想抽自己——平时都是他先说,今天也是,可今天这两个字,他说出来,磕磕绊绊。

温以宁“嗯”一声。

宋安转身,走进巷子。走出两步,他回头——路灯下,温以宁还站着,没走。见他回头,也没问,就那么站着。

宋安赶紧转回去,脚步快起来。

他走回家,摸钥匙,开门,开灯。家里空着,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饭在锅里,吃完早点睡。”他看一眼,没动,走进屋。

那句话跟着他进了屋。

“习惯也不用一直习惯。”

他热好饭,坐下扒两口。那句话在脑子里转,像一颗含在嘴里的糖,化不开,咽不下去。他告诉自己:他就是随口说的。他这人,话少,偶尔说一句长的,都是顺口。他心好,见不得人苦,看我在那儿站一中午,安慰一句罢了。他没那个意思。

三个解释。宋安数一遍,又数一遍。三个,够用了。

他扒完饭,洗碗。水流凉凉地冲过手指,那句还在。

他告诉自己:别当真。

他关上水龙头,擦干手,站一会儿。

卫生间的灯亮着。他走过去想关灯,在门口停住。

镜子。

他平时不看镜子。不看镜子是有原因的: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也长不高,何必。他连自己笑起来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笑的时候,谁会看镜子呢。

今天他站在镜子前,没有马上走开。

镜子里那个人:矮,普通,校服领子歪着,头发被风吹一下午,翘着一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有点红——太阳晒的,他对自己说,太阳晒的。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在找那句话的答案——“习惯也不用一直习惯”。那句话凭什么落在他身上。他凭什么被人这样说。他看了很久,久到镜子里那个人,他快不认识了。

然后他移开视线。

他想: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