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差点

发烧是半夜里烧起来的。

宋安不知道。他睡得沉,中间醒过一次,觉得热,把被子蹬开,翻个身,又睡过去。再醒来是早上,闹钟响第二遍,他伸手按掉,坐起来——头重,像有人往他脑门里灌了一瓢浆糊,糊住了。他撑着床沿坐了一会儿,又躺下。他想不起自己怎么烧的。大概是半夜着了凉。

他摸到手机,眯着眼给郑老师发消息请假:“发烧,请假一天。”打完,手一抖,差点把“一天”打成“两天”。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改,发出去。

郑老师回得很快:“好好休息,笔记我让人给你带。”

他回:“谢谢老师。”

放下手机,他又睡过去。

中间醒过两回。一回是中午,肚子叫,他爬起来,灌一杯热水,翻出一包饼干,就着水咽两口,又躺回床上。一回是下午,太阳照进窗户,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看天花板,想:今天没走那条路。想着想着,又睡过去。

家里没人。这个他不用醒过来确认。客厅安安静静,冰箱嗡嗡响。楼下有人喊孩子吃饭,喊了三声,孩子应一声,声音脆脆的,隔着一层楼板,像一颗豆子掉在盘子里。他听着,翻个身,把被子裹紧。

他这一病,倒替自己省了一段路——晚上不用走那条路。可他躺着,又想那条路。他对自己说:烧糊涂了。想什么不好,想一条路。

手机屏幕亮过一回。

他眼皮抬一下,没拿。没力气。他翻个身,背对着手机,又睡过去。屏幕暗下去,那个小红点留在锁屏上,他没看见。

再醒来,天快黑了。

屋里暗下来。他躺一阵,烧退下去一点,浑身还是没劲。他爬起来找水喝,暖壶空的,去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起来,他靠着灶台等。水开了,他灌一杯,端回屋,放在床头柜上,没喝。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的。

咚,咚,咚。三下,不重。

宋安愣住。他家这门,平时没人敲。快递放门卫,查水表的月底才来,父母有钥匙。他站着,听着那三下敲门声,没动,心跳先快起来——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敲门声不该落在他家门口。

门又响两下,比刚才轻。

他走过去,隔着门问:“谁?”

门外没应声。

他拧开门。

楼道的光涌进来。温以宁站在门口。

宋安怔住。

他……怎么来了?

他站在门里,温以宁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槛。傍晚的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温以宁肩上;他背着深色书包,书包带上的旧挂件垂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宋安张了张嘴,没出声。他低头看自己一眼——睡衣。旧睡衣,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大概还翘着。光着脚,没穿鞋。烧还没退干净,脸一定红得不像话。

他往门后缩了半步。

旧睡衣宽大,他缩在里面,像一粒米缩在空米袋里。他仰着头看温以宁——温以宁个子高,站在门口,门框在他头顶还空出一截。宋安想:他全看见了。自己请假在家,脸没洗,头没梳,裹着这件洗白的旧睡衣。

“你、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哑得他自己先吓一跳。

温以宁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里的本子递过来。

宋安接住。指腹擦过封皮,凉凉的。蓝皮练习本,角磨圆,纸页间夹着折角。

“笔记你补一下。”温以宁说。

宋安捧着本子,想说什么。喉咙里那句“谢谢”卡着,出不来。他仰着头,看着温以宁。温以宁站着,没走——站得有点久,久到宋安觉得他像还有话要说。宋安等着。他没说。

“走了。”温以宁说。

转身。

宋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往楼梯口走。他张张嘴:“路上……”没说完,温以宁已经走到楼梯口,没回头,下去了。

宋安在门口站一阵。楼道空空的,感应灯亮过,又灭。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又抬头看空荡荡的楼道——刚才站过人的地方,什么都没留下。

他关上门,动作很慢。

他靠着门,站了片刻。心跳还没平。他低头,翻开那个本子:温以宁的字,一笔一划,工整,他认得。本子里记着今天的课,语文、数学、英语。最后一页字密,大概是下午才记完的。宋安的手指在那一页停一下——今天下午。温以宁记完,就送来了。宋安合上本子,动作很慢。

他捧着本子,走进屋,坐下。烧好像又起来,脸烫,脑子发昏。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小心地抚平翘起的角,想:他为什么来。

他心好。宋安先想到这个。毕竟,他心好——扶过他的凳子,替他接过话头,讲过题,接过他递的面包。他心好,这是最稳当的解释。可是……宋安想一想,停住。他见过温以宁对别人,客气,点头,“嗯”,没见过他绕路给谁送过东西。

他不顺路。这个念头冒出来,宋安自己先愣一下。他家不在这个方向。这条路宋安比他熟——哪个路口拐弯,哪栋楼是他家,宋安心里有一张图:他该往左,宋安家往右。他今天,走到右边来。走到宋安家门口来。

他为什么不顺路,还要来。

宋安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得死死的。他给自己找答案:老师让带的。

对。郑老师说,让人给我带。他住得近——毕竟,住得近,老师让他带。他带笔记,就得送来。对,就是这样。老师让带的,他当然得送来。

这个答案最稳当。

宋安抓住它,抓得很紧。他对自己说:老师让带的。念一遍,又念一遍。念完,他忽然想:老师让带的,明天带给我也行,后天也行。都是同班,第二天到学校,把笔记往桌上一放,谁也不会说什么。

他没有明天带。

他今天傍晚,绕路,送到家门口来。

宋安的手指在本子封皮上捏一下,指节发白。他不敢再往下想。他把“老师让带的”抓得更紧一点,对自己说:就是老师让带的。他心好,老师让带的,他顺路——不顺路,但他心好。三个答案,他一个也不敢丢,像雨天摆摊的人,一个也卖不出去,可他总得信一个。

没有一个答案,允许他往那个方向想。

他差一点,就往那个方向想。就差一点。他及时收住,像收住一句差点说出口的话。他对自己说:想什么呢。烧糊涂了。

天全黑了。他开灯,把面泡上,吃几口,吃不下去。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本笔记。他看它一会儿,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先看见那条消息——早上,他发烧睡着的时候,有人发来一条。他没力气看,现在看见了。温以宁发的,三个字:

“今天没来?”

宋安盯着这三个字,看一阵。他那时候睡着了,没看见,也没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这三个字看这么久——他发烧,睡着,没回,就这么简单。可他盯着看,像要把三个字看穿。现在烧退,有力气,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退出那条消息,点开对话框,打字。

“笔记收到,谢谢。”

打完,他盯着这行字,又补一句:

“你路上慢点。”

补完,心跳先起来。他想删。这句话多余——“笔记收到,谢谢”六个字,干净,利落。“你路上慢点”,他凭什么让人家路上慢点。他家又不在那边。他管人家走快走慢。

他盯着那行字,看一阵。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没按。他想起傍晚,自己站在门口,那句“路上慢点”在喉咙里,差一点说出来,到底没说。现在补,是不是晚了。

他把消息发出去。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坐着,看桌面。他想:他回什么。他回“不客气”——那说明这是件小事,顺手的事,跟带一盒粉笔差不多。他回“嗯”——他不知道那个“嗯”算什么。他不回——那说明他嫌烦,嫌他啰嗦,嫌他请假还要发消息。

他想等他回。

他又怕他回。

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黑屏。扣回去。过几秒,又翻过来。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他盯着对话框看一阵,又扣回去。

他数着时间。一分钟。两分钟。那碗面端起来,又放下。他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他又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

“嗯。”

一个字。

宋安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一个“嗯”字,他看不出什么。可他就是移不开眼睛,像要把这个字看出花来——它没有花。它就是“嗯”,温以宁一贯的“嗯”,短,平,没有下文。他念一遍:“嗯。”又念一遍。念到第三遍,他忽然想:他大概嫌我啰嗦。

宋安发两句话。“笔记收到,谢谢。你路上慢点。”他回一个“嗯”。他平时就回“嗯”,可今天这个“嗯”,宋安读不出好赖。他想:他嫌我啰嗦吧。收个笔记,谢一次就够了,他补那句“路上慢点”干什么。啰嗦。

他打字。

“那晚安。”

三个字,打好了。他盯着看,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很久,没按。他怕他嫌自己话多。一句“路上慢点”已经多了,再补一个“那晚安”,他大概要嫌自己烦。

他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一边,躺下,关了灯。

耳朵里嗡嗡的,烧还没退干净。他听一阵那种嗡嗡声,翻个身。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着,还是那个对话框,还是那个“嗯”。他看两眼,锁屏,放回枕边。

他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