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跨年

电视里在倒数。

主持人举着话筒,倒数到一半,卡一下,又接着数。宋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没换台。窗外有人放烟花,光先到,声音后到——隔一层玻璃,先看见一朵花在天上炸开,过两秒,砰一声才跟上来,像邻居家吵架,吵到尾声,声音才隔着楼板传下来。

茶几上摊着一袋瓜子。他嗑一把,没滋没味。电视里主持人问“今年最想对谁说一句话”,宋安想半天,想不出来。他把这个问题跳过去——他连这个问题该答谁,都没有。

十一点五十。他拿起手机。

点开那个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五天前:他问一道题,温以宁回两行字,他回“懂了”。再往上翻,是“嗯”,是“不着急”,是那句“开学见”。他翻到一半,停住,退出来,打字。

“新年快乐。”

他看两秒,删掉。

“元旦快乐。”——删掉。太像群发。班群里许乐发一句“元旦快乐”,配一串烟花表情,他回个表情。他不想让这句话跟那串表情一个味道。

“跨年快乐。”打出来,自己先皱眉。这词不像他说的。

他又打回“新年快乐”。四个字,待在输入框里,像一块揣在兜里的糖,揣一晚上,糖纸焐软,掏出来,还是这四个字。他盯着这四个字,想:太正式。专门发一条“新年快乐”,像有什么话要说。可他没什么话要说。他又想:太随便。四个字,谁都会说,说完跟没说一样。

他删掉,又打,又删。他连一句“新年快乐”都要打五分钟——人和人的差距,大概就是这样拉开的。他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十一点五十八。主持人开始倒数:十、九、八——

楼下烟花先响起来,连成一片,把电视声音淹掉。宋安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发送键上。烟花声里,他按了下去。

屏幕显示“已发送”。时间,00:00。

他愣住了。

他想撤回,手指悬在“撤回”上面,停很久。烟花开完一茬,又开一茬,他没按。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三个台,不知道播的什么,又换回去。他又嗑一把瓜子,拿起手机,解锁,点开——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看电视。主持人采访一个明星,问新年有什么计划。宋安没听进去。他又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点开之前,手指顿了一下。

“新年快乐,明年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新年快乐”他见过——许乐发的,班群发的,楼下奶茶店门口贴的。这句话他见过一百遍。他盯的是后面那三个字。

明年见。

三个字。他数一遍,又数一遍。三个字,安安静静待在屏幕上,像三个坐在一起的人,谁也不先开口。他盯着看,看很久,久到那三个字开始变得陌生——字认得久,会不像字。这种事,他不是头一回遇上。

他以前也说过这种话。下学期见。高三见。都是他说的,说完都后悔,怕说重。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头一回听。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心跳了一下。那种跳法他熟——发卷子前,念成绩单前,都是这种跳法。跳完,他把手机锁屏。

他想很久,打两个字:“明年见。”看着,又删掉。他说不出口——不是说不出口,是怕说重了。他回一个字:“嗯。”

发完就后悔——太短。他几乎要补一句“新年快乐”,又觉得补上像复读。他锁屏,躺下。躺两分钟,又拿起手机,把那三个字看一遍,锁屏。

他对自己说:他也就是说说。

他心好,谁给他发消息他都回;跨年夜,大家互相发祝福,他回一句,天经地义。毕竟,他平时回消息,一个字都嫌多。今天回一句长的——跨年嘛,一年一次,多说两个字,不算什么。

这个解释很稳。他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

楼下烟花开到后半夜,一声一声,闷闷的。他听着,想:明年见。他想:明年是几月。

他算了一下——一月,二月,三月。数到一半,停住。他翻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元旦三天,宋安哪儿也没去。

卷子做三套,剩两套。电视看两回——第二回是个风光片,镜头扫过一片山,青的,一重一重,像谁随手抹的几笔,抹到一半懒得抹。他看了一眼,换台。那片山在换台的空当里闪了一下,没了。

他点开温以宁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跨年夜那句“明年见”。他看了两回,没发新消息。

开学。第一天晚自习结束,十点。他走出校门,远远看见路灯底下那个人,还站在老地方。

他走近,呵一口气,白雾一团:“走吗。”

“嗯。”

两人并排走。夜风冷,刮脸。路边的店面都关了,卷帘门拉着,只有一家便利店亮着,门口堆两箱没拆的饮料。路灯杆上挂着元旦的横幅,“新年快乐”四个字,在风里晃,边角卷起来。

宋安看了一眼,又看回去。这四个字,今天看,跟那天晚上不是一个味道。那晚他发这四个字,发了五分钟;今天它挂在路灯杆上,谁路过都看见。

走一段,谁都没说话。宋安心里空空的,没什么话,可他想说点什么。想不出个由头。路灯一盏一盏退到身后,他开口:

“考完试想去看看山。”

那八个字落在空气里,他先哑了一下。

这话没头没脑。好端端走在路上,说这个干什么。他想把话收回去,收不回来,只好往下说:“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真的山。”

说完更窘。他张了张嘴,找不出话。元旦那天电视里那个镜头——他看一眼就换台的——怎么会记到现在。他自己都想不通。

“随便说说。”他补了一句。

补完他闭上嘴。越描越黑。

温以宁没接话。走两步,“嗯”了一声。

就一声。

宋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偷偷看他一眼——温以宁走在他旁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只露出半截手指,指节冻得有点红,看着前面,脸上什么也没有,跟平时一样。

宋安收回目光,想:他大概没当回事。

毕竟,这话没头没脑——他自己都觉得没头没脑,别人听完不当回事,太正常。他对自己说:本来就是随便说说。他把手往校服口袋里缩了缩,低头看地面。

两个人又走一段。谁都没说话。

到分岔口,站住。

夜风里,两个人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在路灯下散开,飘两下,没了。宋安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刚才那句话还悬在那儿——“考完试想去看看山”。他把这句话咽回去,咽得很小心,像咽一口滚烫的东西。

宋安说:“走了。”

温以宁“嗯”了一声,转身,往那边走。宋安站着,看着他的背影走到巷口,拐进去。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巷子。今晚他没回头。

他到家,钥匙插进锁孔,拧半圈,门开了。他没开灯,摸到床边,坐下,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

他躺着,想白天那句话。考完试想看山——考完试以后呢。

考完试,就各走各的了。

这句话落下来,他心里浮起一点慌。

说不清的那一种。他没考过这场试,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晓得那点东西沉沉的,压在胸口,压得他睡不着。他想把它按下去,按到最底下,像按一床浮起来的被角——按住了,它又悄悄鼓起来一点。

他翻个身,对着墙。

那点慌还在。他没再压。

他闭上眼,想:考完试再说吧。

这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窗外很静。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着数着,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