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倒计时

口号喊到一半,宋安呛了一下。

早上那个包子,肉馅有点咸。喊到“不负韶华”的时候,嗓子一痒,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化成一阵咳。咳声在满操场的口号声里不响,可他站在队首——按高矮排,他站第一个,这是全校唯一不用找的位置——旁边几个人侧过头看他。侯远离他两步,笑:“你喊口号还是吃包子呢?”

宋安摆摆手,把咳压下去。主席台上,郑文澜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继续念她的词。宋安低下头,把最后那口包子味咽干净。

全校都在喊。

口号他记不全,就记得“百日”“冲刺”“决胜”几个词,跟着喊就是了。他喊得很大声——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显得合群。喊完一轮,操场静下来,音响的电流声嘶嘶地响,像有什么话要说,又没说出口。

操场前面拉着横幅,红底白字:百日誓师大会。风一吹,哗啦啦响。

郑文澜站在台前。她念完一段词,话筒举到嘴边,声音不大,操场每个角落都听得见:“一百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请大家记住今天,也记住一百天以后。”

一百天以后。

宋安在心里念一遍。一百天以后是什么日子,他知道——六月七号,倒计时牌上写得明明白白。可“一百天以后”这几个字从郑文澜嘴里说出来,跟牌子上那个数字不一样。数字是死的,这几个字是活的,量过去,量到六月,量到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

接着是校长讲话。校长讲了很多,宋安一句没记住,就记住一句:“一百天以后,你们将走进考场,走向各自的人生。”

各自。

这个词落下来,宋安的手指在裤缝边动了一下。

他平时不敢在人群里东张西望。人堆里,他个子矮,站在最前面,一回头,所有人都看得见——回头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他不知道露什么馅,反正不能回头。

今天他回头了。

他的脖子自己转过去。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转过去一半——那就看吧。他告诉自己:看看后面的人站得整不齐。

他看见温以宁。

队伍按高矮排,温以宁高,站在最后面。隔着半个操场的人,宋安看见他站在队尾,脸朝着这个方向。

宋安没敢认那道目光。也许他看的是主席台,也许看的是旗杆,也许看的是天。反正不是看我。他大概在发呆。毕竟,他这人,站着站着就会出神,他见过。

可他回头的那一刻,他觉得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敢多看,转回去。

转回去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喊口号的时候快。他站直一点——他自己没察觉。他要是察觉了,会立刻弯下去。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教学楼涌。宋安走在人堆里,被人推着走。那句“各自的人生”跟着他走了一路,走到教室门口,他把它放下了,才进去。

下午的课照常。倒计时牌上那个数字,早上进教室的时候他看一眼——一百。

白纸红字,贴了半年,像一块膏药。数字从两百八十翻到一百,膏药一天比一天小。他当时想:小了好。小了,说明快好了。

快好了。好了以后呢。

他没想下去。他算了一下:一百天以后,就是六月。那几天过后,这个教室会空下来,他坐过的座位,会有别人坐。他把笔帽套上。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十点。他走出教学楼,往路灯底下看了一眼——人在。

他走过去。夜风软了,冬天那阵刮脸的劲头过去,风从脸上过,不疼。他走两步,才发现自己把校服领子放下来。温以宁走在他旁边,手没插在口袋里,垂着,走路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着。

两个人并排走,谁都没说话。宋安起话头:“今天那誓词,谁写的。”

“不知道。”

“喊得我嗓子疼。”

“嗯。”

又走一段。宋安把话头一个个用掉,像兜里的零钱,用一枚少一枚。他正想今天是不是就这么安静地走完——

“考完以后,想干什么?”

宋安脚步顿一下。

这话是温以宁问的。他就走在旁边,眼睛看着前面,语气跟问“这步懂吗”一样平——可他问的是“考完以后”。

考完以后。这四个字,从温以宁嘴里出来,跟他自己在心里念的不一样。他自己念,念的是“考完试就各走各的了”;温以宁念出来,好像考完试之后,还有以后。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他没敢去看那是什么。

宋安没敢接那个“以后”的分量。他想一下,说:“先睡三天。”

“嗯。”

“把动画补完。攒了一堆,没时间看。”

“嗯。”

“你呢?”

温以宁走一段,说:“到时候再说。”

宋安想接一句,接不上。“哦。”他说。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又聊几句。聊到食堂哪个窗口放假还开门,聊到校门口那家奶茶店会不会搬走。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以后的事——又没有一句说到点子上。声音都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惊动什么,他说不清。也许怕说大声了,“以后”就真的来了。

他攥一下书包带,松开。他想:高三都聊以后,就是随便聊聊。

他想问“到时候是哪时候”,想问“你要考哪儿”,想问“你以后去哪儿”——问句在喉咙口排着队,他张张嘴,一个都没放出来。像一颗话梅,含到一半,又吞回去。他咽的时候,喉咙动一下。

他对自己说:问这个干什么。人家考哪儿,去哪个城市,关我什么事。他数两遍“关我什么事”,数完,心里还是紧的。

他忽然想: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以后还能不能说。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吓一跳。他赶紧想别的——想明天早上的课表。他从来没这么想过课表。

到分岔口,两个人站住。

往常到这儿,说一声,各自回家。今晚谁都没说。站一会儿,温以宁先转身。

宋安又站一会儿,才走。

他到家,把饭热上。锅里还是那些菜,够他一个人吃。六月以后,也够。他吃完,碗洗好,关灯,躺下。黑暗里,他睁着眼,想:明天还走那条路。他先把明天过完。

“以后”两个字,他放回原处,没再动。

第二天早上,宋安到教室,在门口停一下。

他先看黑板右上角那块牌子。九十九。

九十九天。他盯着那个数字,想起一个词:九九归一。这词什么意思,他说不全,大概就是转一大圈,回到同一个地方的意思。他想:九十九天,转完这圈,就归到六月。归到六月,再往后,他就不知道了。他移开目光,不看牌子。

他的目光从牌子落下来,落向门口。

温以宁站在门边。他比宋安早到,书包在肩上,没进去,看着走廊那边——也许是看楼下,也许是看走廊那头的树。晨光从他背后过来,把他的影子铺在走廊地上,长长的。

宋安的目光落下去的时候,他正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宋安笑了一下。

那笑是自己出去的,他拦不住,像打喷嚏。笑完,他窘起来——大清早,对着一句招呼都没打的同学,笑什么。他想低头,还没来得及——

温以宁也笑一下。

那笑很轻,像三月早上的风,在脸上拂一下,就走了。温以宁这人,笑是有缘由的——别人讲笑话,他嘴角动一下;老师夸他,他点一下头。没有缘由的笑,他头一回见。

他笑什么。宋安想。

他没敢再想。他低着头,慢慢从温以宁身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步子有点僵——他平时走路不僵。他走进教室,坐下,翻开书。坐下的时候,耳朵还热着。他伸手摸一下,没敢摸第二下。

第一节课下,他才发觉,书页上那行字,他看一节课,一个字没进脑子。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宋安进教室,坐下,翻开书。翻到一半,他停住。

他刚才进门,眼睛先去的,不是黑板上的倒计时——是最后一排,靠窗。

那个方向。

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他想不起来。以前他进教室,先看牌子;看着看着,成了习惯。现在他不看牌子。他看人。

他对自己说:就是看看教室熟不熟。

教室熟不熟——他在这个教室坐三年,闭着眼能走到自己座位,熟得不能再熟,有什么好看的。

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不信。但他坚持用。

毕竟,他也不是光看他。他看整个教室——先看后排,再看前排,最后看自己座位。他只是……恰好第一个看到那边。

这个解释很稳。他把它收好,像收一张旧车票——没什么用,舍不得扔。

每天早上,他进教室,先看一眼那个方向。看到了,他才坐下。

他没问过温以宁几点到校,也没问过他以后要去哪儿——他每天只确认一件事:他在。他在,这一天就还算数。

他管这个叫:看看教室熟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