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独坐垂拱殿,左右无一人,城中死寂,唯闻风雪之声。

正月十三日,城破,帝崩。

天降大雪三日,掩其尸身。

大俞,遂亡。

——《俞史·景佑本纪》

公元2025年2月15日,山城重庆。

“同学?醒醒,现在快八点了,我们要闭馆了。”

管理员大妈穿着红色马褂,不耐烦的敲着桌子。片刻后,还是轻拍在了他的肩上。

“哎呀,娃儿头欸,你要睡觉,就回屋头睡嘛,啷个在图书馆来睡耶,等会着凉了咋个办?”

庄茗被嘈杂的声音吵醒,猛地睁大眼,……从意识的深海抽离,他迅速起身,连带着撞到了身后的椅子。他眼前是管理员的红色马褂和一张木制长桌,空气中也传来了一丝湿冷的气息。

“朕...此乃...何处?”庄茗迟疑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睡后的沙哑。

“啥子郑啊?你睡哈了嘛?连自己在哪都搞忘求了,这儿是渝北区图书馆。”管理员扶正了被他撞倒的椅子,不耐烦的开口,“搞快点嘛,你不急,我还急到起下班哟。”

“俞北?大俞之北境?可汝乃巴蜀之音。”庄茗皱了皱眉头,声音呈现出少年人的清朗。

“啥子大俞北境?我还大鱼海棠嗦。”管理员一下把桌子上的本子和笔收进旁边的书包里,扔给了他,“走咯走咯,我要关灯老。”

庄茗几乎是被推着走到了门外,他向外望去,琉璃门外是车水马龙与如白昼般灿烂的灯火。管理员向他挥了挥手后便直接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此仙境耶?”他对着眼前景色发出惊叹,引得路人侧目。

寒风吹过,一阵战栗袭来,庄茗终于回过神来,低头瞧见了身上的衣物。

“朕于此地竟化为布衣,衣甚单薄,然颇暖,甚异。”他又环顾四周,瞧着路牌上的简体字,“此乃‘圖(图)’?竟如此粗鄙,置礼法于何地?”

街道上,车灯汇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河,带着现代的快节奏,奔流不息。

“此为马车?却无马之牵引,而速非常。”庄茗盯着马路上的车流出神,其速度之快,样式之怪,引其阵阵惊叹。

“滴——”

一阵冷风从衣角袭过,气浪掀起庄茗的刘海。惊得他连连后退。竟是送外卖的电动车,为了几秒的时间,飞速前行。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侧,却没拿到熟悉的佩剑,只感到羽绒服表面的柔顺。

“你个瓜娃子,啷个走路不长眼睛嗦?命还要不要老?”骑手头也不回地骂了几句,声音迅速融汇在车流中。

庄茗惊魂未定,面色苍白。

“此地竟能纵马伤人,可谓凶险异常。”他喘了喘气,强行稳住心神。

夜色愈深,寒气透骨。庄茗漫无目的地行于街头,周围高楼林立,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牌如同鬼火般闪烁。他腹中饥饿,想寻一处歇脚,却见四周皆是紧闭的琉璃门,无处容身。

夜色愈深,庄茗又饿又累,终是体力不支,瘫倒在一处草坪上。意识迷离间,一道刺目的白光劈开了黑暗。

“沈哥,那嘞有个人!”

强光晃得庄桂清睁不开眼,只觉两个藏蓝色身影迅速逼近。

“娃儿头,醒醒!叫啥子名字?”

“朕...吾名庄茗。”

“庄啥子茗哦,”被叫做沈哥的人利索地翻开他的书包,“重庆八中,庄桂清。好嘛,作业一个字没动。走,先带到所里头喝杯热水。”

还没等庄茗反抗,他就被塞进了一个闪烁着红蓝怪光的铁盒子里。随着引擎轰鸣,窗外景物飞速倒退,他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前方的座椅靠背。

片刻之后,庄桂清被二人拉着,来到了渝北区派出所。

“沈哥,查到了,就在海成云境,我们直接把他给送回切嘛?”

“走嘛,庄同学,现在都快12点老,你妈老汉该捉急得很老。我们把你送回切。”沈警官向庄茗挥了挥手,示意他跟上。

又在那铁盒子中,但现在庄茗较方才已经适应了许多,至少没有如稚子小儿一般双腿发软。

在沈警官两人的陪伴下,他们进了单元楼,乘着电梯,到了庄桂清家门前,只见沈哥警官抬手按下门铃。

“叮咚~叮咚~”

门内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眼前深褐色的防盗门随之开启,站着一个面色焦急的中年女性。

“庄桂清,你个仙人板板,你TM不是说去图书馆补寒假作业吗?”

池凤婷看着被警察带回来的庄茗,眼神急切,张口就骂。

“啷个现在才回来?还麻烦别个警察同志把你送回来,你到底要干啥子?上学期你就因为没写暑假作业被喊了家长,这次切图书馆我还以为你晓得悔改了,结果安?你TM自己看看嘞会已经几点老,都十二点半老!”

她缓了缓神,用手在胸前顺气,声音却不停息,

“在外面耍得是很安逸嗦,电话电话不接,微信微信不回,你到底要爪子?”

扬手准备向庄茗打去,而后叹息一声,又放下了。

“你不晓得我和你老汉在屋头有多担心安?上次在学校头,为老救一只猫,把各人摔进老医院,今天你又爪子安?勒个书你不读算求了,明天就跟到我去打工。哦,打工都没的人要你。”

庄茗被她的气势所吓到,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却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好在被沈警官及时扶了一把,这才没有狼狈的摔倒在地。

“嬢嬢你莫急嘛,你屋娃儿是在图书馆写作业搞忘了时间,被锁到里面了,莫怄气,把自己气到了多不好安。”沈警官察觉到了气氛的凌厉,看了看庄茗,叹了口气。

“娘...吾...知错了...”庄茗思索后,垂着头,眼神躲闪。

此时,房内传来一阵比较沉重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踱步到了门前。

“婆娘,你先让他进屋嘛,莫为难别个警察同志老。”

池凤婷听见了丈夫的话,侧了侧身,示意庄桂清进房。

“警察同志,今天麻烦你了。”

但“咔哒”一声还没等话说完池凤婷已经关上了门,留沈警官一人在门外叹息。

“庄桂清,你耍这么久,怕是也饿到老。先把面吃老,有啥子事明天再说嘛,都半夜了,吵到邻居睡觉多不好安。”庄访秦端着一碗小面从厨房出来,放到了餐桌上。

“先切睡觉切老,凤婷,今晚上让他各人好生想哈。”

庄访秦不管池凤婷愤怒的神色,便直拉着她回到了卧室,留待庄茗一个人呆在客厅内。

那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小面,红油汤底,面条粗细分明,一个煎蛋,几根藤藤菜,还有一些葱花点缀其上。

庄茗坐在桌旁,拿起筷子,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温度。

一筷下肚,味辛,似有热气涤荡其身。额角生汗,面露潮红。似有泪滴落下,哽咽被压抑在吞咽之下。

风卷残云,一碗面下肚。庄茗看了看家中唯一的两个卧室,知晓了哪个是属于自己的房间。像逃一般,跑了进去,关上了门。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书架上放着小说与漫画,桌子上堆着卷子,床上是湖蓝色的毛毯,墙上是挂壁式空调和一张张海报,原来这就是独属于庄桂清的房间啊。

庄茗望向了衣柜旁的穿衣镜,镜中出现的未曾见过模样,清秀的脸庞,短发,一身蓝色的羽绒服。这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二十四岁的模样。

他看见自己瞪大了双眼,眼尾还晕染着异样的红色。

“朕...吾非庄茗...大俞亡于世也...”

他怔愣地看着镜子,喃喃自语。

“我...是庄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