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庄茗感到回到了童年时被太傅们教导的日子，只是从硕大的宫殿变成了被压缩成教室、宿舍和食堂的三点一线。虽然他对学校的生活还是不算适应，但机械化的生活终究还是裹挟着他向前。
语文的文言文还算简单，但那复杂的修辞手法和病句改写还是让人一筹莫展。
数学只能说毫无进展，无论是集合的特性还是三角函数的图像，庄茗对其都一窍不通，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数算。他也曾寻求过陈叙塬的帮助，只是当陈叙塬捂着脸无奈表示无能为力时，他才深刻清楚自己有多糟糕。
英语好歹是认全了二十六个字母，其他的...难说。而小三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只有历史稍稍看的过去。庄桂清也在日记中吐槽了他，称呼还是他一贯的老古董，可内容却从讥讽变成了建议，理由也还是不愿他让自己丢脸。
但他知道开学考这一审判日仍在不断逼近。毕竟他答应过庄桂清会给他带来好消息，虽然希望渺茫。
开学考前夜，男生寝室310，庄桂清拿着手电筒偷偷躲在被窝里钻研那些难啃的议论手法和语用题。
“桂子？还在看书吗？先休息吧，休息好了明天才有精力。”陈叙塬的声音穿过其他两位室友轻微的鼾声，仿佛只是在平常的关心好友，“你也努力了两天了，好好睡一觉吧。”
“叙哥...你说我要是没考好怎么办？”庄茗的声音隔着被子，带着一丝不真切，“我还是很担心。”
“一次成绩而已，能代表什么？更何况你复学后的成绩一直挺稳定的，老徐可能已经习惯了吧。”陈叙塬翻过身，直对着庄茗的方向，“早点睡吧，晚安。”
庄茗收起了床上的书，关闭了手电筒，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传来的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引擎的轰鸣：“好，晚安。”
又是梦，庄茗感到被数学公式所环绕，叫嚣着向他靠近。下一秒却又坐在了考场上，对着试卷抓耳挠腮。然后又被无数人所嘲笑，笑他为了救猫而差点丢掉生命。而惊醒前，那最后的是池凤婷失望的眼神。
随着开考铃的响起，庄茗细细观察起眼前的试卷——重庆八中高2026级高二下期开学考 语文试题。
翻到文言文，常规的人物传记，庄茗通读一遍，自是了然，句读一解，如吃饭饮水，信手拈来。
然字词之意、古汉语之语法，“染”之一字所谓何意？“取之于蓝”？岂非常见之用？
「状语后置？状语为何物？」庄茗无奈，只得在四个字母里面随便选了个填上去。
熬过晦涩的现代文，终于到了作文，此世之八股，那庄茗审题后，长叹一声，“闯缸鱼”？取先驱之意？挥毫洒墨，洋洋洒洒八百字策论，心中所想却是“闯缸鱼乃君主之器，利于探中原之定势。”
最后那小小的一张语文答题考卡上，至少歪歪斜斜的，填满了一个个方块字，但却夹杂着常见的简体和扭在一起的繁体。庄茗哭笑不得，只得寄希望于判卷的考官能多怜悯他一些。
历史考试，古代史的题目倒是答的头头是道，虽然思想有点危险...
数学...填了十二个选择题的答案，大题把这几天背下来的公式填了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老古董...庄茗？我真求你了...这可能是我这辈子考得最差的一次了...】
晚自习庄茗例行翻开了日记本，那文字最后竟微微颤抖、无力。可见庄桂清的幽怨与绝望。
【抱歉，辜负了你的期望，虽然你可能根本就没有期望。】
后面的三科更是庄茗的重灾区，他能在考场上待到时间结束已然是其极限，但愿能够多得几分吧。
英语考完，庄茗走出考场，刺眼的阳光临面而来，耀眼、绚烂。他失魂落魄的走在阳光下，心中对这仙境，也就是现代世界的新奇逐渐褪去，他甚至认为大俞虽然已然大厦之将倾，但好歹有他熟悉的一切，也不会如此无助。
庄茗回到了教室，下意识把桌子搬回了原位，坐在座位上发呆。
“怎么？这次对你的打击有这么大？都不急着回家了。”陈叙塬从身后拍了拍庄桂清的肩，面带询问，“以前你放假可总是第一个急着出去的。”
“啊？放假了吗？我以为还要读书...不过居然会放假？”庄茗听了陈叙塬的话愣了一下，面露震惊。
“笨蛋，我们只有高三才补课，好好珍惜这最后一学期的双休吧。”陈叙塬拿笔敲了敲庄茗的头，笑了笑，“走了，还不回家，等着老徐来问你成绩啊？”
“走啊，我还不想被骂呢。”一晃神，庄桂清就背着书包快步走到了教室门前。
庄茗在被陈叙塬送到出租车上后，凭着上次对沈哥口中海成云境的印象，试探性地说了目的地。
重庆的出租车有着黄色法拉利之称，不到两公里的路程，却硬是让司机开出了高速的感觉。
在庄茗的头昏目眩之下，很快就到了海成云境。
“娃儿，十块钱。”司机回过头来，冲着庄茗说。
“哦，好！”庄茗回归神来，从身上把饭卡摸出来递给了司机。
“啊？娃儿，你在开啥子玩笑，你把你饭卡给我有啥用？你不会没得钱吧？”司机双眼瞪大，看着那张薄薄的饭卡，“还是八中的学生都嘛？不至于身上一点钱都没得吧？”
“那个...车夫...我好像没带钱在身上...”庄茗的声音渐弱，目光躲闪。
“啊？微信也没得嘛？现金没得我能理解，总不能微信也没得吧？”司机皱着眉头从前面递过来一个由大大小小的黑色方块组成的平面图形，抬了抬手。
庄茗听见微信两个字，想起了被他冷落多日的玉牌，连忙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打开了微信，递给司机：“这个吗？但是我不会用...你能帮帮我吗？”
司机一脸无奈的接过手机，利落的扫了码，输入支付金额，把手机还给了庄桂清：“你楞个年轻，啷个连微信都不会用，书读哈老啊？搞快点支付，你不急我还急欸。”
庄茗按照指示把手指放在了指纹传感器上，很快便传来了“微信支付，10元”的提示音。
庄茗下了车，凭着上次和池凤婷出来购物的印象，走回了家门前，学着池凤婷的模样用指纹打开了门锁。
明明只是在学校待了一周，庄茗却感到恍如隔世，那碗小面的滋味也还在心头缠绕，初看日记本的坚定也停在心间。
他能感到庄访秦和池凤婷对庄桂清的爱，但这也让他更无地自容。毕竟他庄茗只是一个窃贼，一个偷取和庄桂清身份的，与世界格格不入的过客。但他还是贪念这份温情，这份他在深宫大院中，不曾体会过的温情。
“爸、妈，我回来了。”但我却不是你们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