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2年的一个夏夜,明月高悬苍穹之上,皎洁月光倾泻,如霰笼罩大地,天空繁星闪烁,伴月长存。

诺提乌斯·索拉努斯·利伯里乌斯为最后一位患者完成诊疗,洗漱后,就着油灯,左手搭着《阿卡狄亚建国史》的封面,无意中抚摸着它,坐在书桌旁凝视那早已花黄的牛皮纸。

“当死神的镰刀挥向神明,十六日的光辉终将破灭。哥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诺提乌斯喃喃道,泽乌松的身影再次浮现在眼前。

不久,诺提乌斯听见有人正大声呼喊:“医生!我同袍他流了好多血,受了很重的伤,求求你,救救他!”

诺提乌斯看见来人穿戴一身布满脏污的羊毛希顿,身形隐没其下。然而他仍能辨认出那脏污下镌刻着被玫瑰荆棘所环绕的剑的纹章——那是洛古骑士团的标志,而他的哥哥正是被他们冠以“渎神”的名义所残害。

“医生,他…他在前面巷子里…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他的声音隐约破碎,诺提乌斯却听见了他背后强忍的颤抖。

诺提乌斯瞧见来人的身份,原不想帮忙。但在他的哀求声中,想起了泽乌松在他幼时所讲的行医时的趣事,“原来…他以前也这样被求助过,也曾这样行善。”

也或许是医者仁心占了上风,诺提乌斯最终咽下了喉中的苦涩,“你…你带我去吧。”

他明白普通的骑士团成员是无辜的,毕竟他们也被洛古教所蒙蔽。

骑士听闻后,如释重负地猛一点头,转身便急切的引路。他拿起药箱,沉默地跟随骑士步入了未知的黑夜,他仿佛看见泽乌松如灯塔指引着他前行。

“哥哥”他默默念到,“希望我能对等你的期望吧。”

街上漆黑一片,只余下少许惨白的月光,宛如诡异银霜笼罩大地。

皎洁的夜色里,诺提乌斯沉默地跟在骑士的身后,脚步声在空寂的巷道中回荡。浓重的血腥味点燃他心中的不安,他迟疑开口:“你为何不去游医协会?那里应当有人当值才对啊?况且你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骑士快速的步伐仍未停下,解释到:“等游医协会挂上委托,再等人来接取。这一套流程下来,不知道...辛菲拓斯他...的血都不知流尽了多久...至于您,这城邦内少有的愿意帮助骑士团的医师,您的名字,我们自然知晓。”

骑士赞美的话语停留在诺提乌斯耳旁,却点燃了他紧绷的神经。他猛然停住步伐,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等等!这里血腥味太重了,你的朋友可能流了很多血。这需要一种特效药,但是在诊所里,我可能需要回去一趟。”诺提乌斯努力让自己表达出关切。

骑士的身影猝然停顿,他缓慢地转过身。诺提乌斯看见他双手颤抖着取下头上的佩塔索斯,借着惨白月光,诺提乌斯瞧见一张异常年轻且此刻毫无血色的脸。凌乱的发丝被汗与泪黏在额前。他的眼神让诺提乌斯感到他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医生...求...求求你,救...救救辛菲拓斯吧!他...就快要撑不住了!”他的身形在黑夜中晃了晃,眼泪早已无声落下。

诺提乌斯看着那张稚气未脱、满是泪痕的脸,心中的疑虑与医者本能交战着。他想起了克里索斯,他远居他乡的弟弟。克里索斯没比眼前少年小几岁,可能也会这样央求他人吧。

“你...你别哭了。你带我去吧,我们先去看看你同伴的状况。”诺提乌斯艰难地从喉中挤出一句话,下意识提了提药箱。

少年骑士用手抹了抹脸,用力一点头,便转身再次踏入黑暗。诺提乌斯紧随其后,于小巷间沉默疾行。血腥味愈发浓重,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指引着命运的前路,牵引着他们转过拐角——一条偏僻的小巷骤然出现在眼前。

周围民居死寂,无人关心墙外惨案。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新鲜的血液在惨淡月色的照耀下更显妖艳。

诺提乌斯蓦然一惊,忙提着药箱向那血泊中的骑士跑去。他蹲下身来,发现那骑士胸前的衣物早已被撕裂,原本洁净的整块羊毛布被血染成褐红。透出下面仿佛在微弱跳动的狰狞血肉。他挥了挥手,呼喊少年骑士前来帮忙,声音因眼前惨案而透出一丝不被察觉的沙哑。

“你把他的衣服脱下来,记得小心点,别碰到伤口。”他匆忙中吩咐着,手下已利落地打开药箱,指尖在熟悉的工具和代表生命的药品上掠过。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少许骑士传来的被痛苦压抑住的呻吟。他猝然回头一望,发现是少年骑士正为骑士撕裂衣物,诺提乌斯却看出了他动作里的笨拙与慌乱。

诺提乌斯从药箱拿出亚麻布,吩咐少年骑士按压在伤口处,转头便在药箱里寻找车前草。他将车前草捣碎后与蜂蜜充分混合,弄在亚麻布上准备为其包扎。

诺提乌斯示意少年骑士松手,他先用清水为伤员清洗伤口。在血污褪去之后,原本应有力的腹部上出现了三道深重的撕裂伤,血肉外翻,仿佛可见其下森森白骨——这是狼造成的。

“这是狼爪造成的伤口,你们干了什么?”诺提乌斯问到,同时将少许的葡萄酒洒在伤口上,接着用干净的亚麻布细细擦拭。

“东边...就在拉伯尼姆的东边...我们在那边的森林里遇见了一匹狼...好大一匹狼。”诺提乌斯听见少年哽咽着,语速飞快,声音里带着强忍的哭腔。“辛菲拓斯他...是为了...是为了救我才...”

“嗯。”诺提乌斯回答后,不再言语,下手也变得轻柔。他用干净的亚麻布吸干伤口上的液体,然后把药浆敷在伤口上,接着用条状的亚麻布逆时针旋转着包扎。

“你能先回诊所去帮我拿个木板来吗?我们需要把他搬回去。”诺提乌斯向少年骑士询问。

“好...我...我这就去!”诺提乌斯听见少年骑士回答,看见他再次隐入黑暗。

诺提乌斯斜靠在冰冷的墙上,手上还残余着血液的粘稠,他紧闭双眼,陷入无边等待。心中思绪翻涌,他看见泽乌松总是含笑的眼,好像又如童年一般轻轻注视着他;他又望见克里索斯被带走前决绝的背影,是他自己未能尽到保护弟弟的职责;他又想到自己和家族断绝时的坚定面孔,那是先祖精神指引之下的坚定选择。

“哥哥,如果你看到我的行为...你会怪我吗?”诺提乌斯在心中诘问,“他们...毕竟是杀害你的凶手、恶徒啊。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否正确?而在那洛古教的所谓神圣的教义之下,是否真的有无辜之人?我...我不知道。哥哥,这或许只有你能给我答案了吧。”

诺提乌斯睁开双眼,目光投向血泊中的辛菲拓斯。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飞扬跋扈的骑士老爷们,就这样无助的倒在了血泊之中。他看见辛菲拓斯卸去衣物后有力的身躯,以及肌肉上的一道道瘢痕。而辛菲拓斯的面容苍白、平静,好像只是陷入了一场舒适的长眠。

诺提乌斯脱下身上长袍,盖在了辛菲拓斯半裸的躯体上。

“嗯...好不容易才给你止血包扎,你可不能因天寒而加重伤势啊。”诺提乌斯心想,也或许只是想给自己的行为找个合适的理由。

诺提乌斯再次斜靠在墙上,压抑着心中澎湃。而那澄澈的湖蓝色眼眸,却因眼前血污,染上了一层阴翳。

明月皎洁,繁星闪烁,夜风裹着寒露吹拂。诺提乌斯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时,远处传来了拖拉木板的声响,沉闷而急促,打破了小巷中的寂静。诺提乌斯急忙回神,定睛一看,发现是少年骑士归来。身影被月光拖的细长,脚步踉跄,终于是带着木板返回。

诺提乌斯紧了紧身上的衣物,那股寒意并没有随着少年的到来而消散,他立起身来,迎着声响走去,不知走向的是命运的歧途还是既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