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身高

体检是周三下午。

全校停两节课,从教学楼一楼开始,一个班一个班往实验楼挪。走廊里排着长队,一个项目一间房,有人拿着单子出来,低头看一眼,有人跟同伴凑在一起比数字。宋安攥着体检单,跟着队伍一间一间挪过去。单子是两张纸,折着,边角被他捏出印子。

前面几项都顺。视力,他看得清,倒数第三行,护士点点头,在单子上勾一下。血压,正常。抽血,他挽起袖子,针扎进去,他把脸别向窗外——窗外那棵树的叶子黄着,一只麻雀在枝头蹦来蹦去,楼下阳台晾着一件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像一个人张着手。

排到视力表那间时,队伍前面出了点岔子。一个男生对着视力表比划,方向比错好几次,一次比一次离谱,护士说“再想想”,他挠头,队伍里有人笑。宋安跟着笑两声,笑完才发觉自己笑得太早——他前面还有好几个人。他低头,把体检单翻过来,看背面的注意事项,看完,又翻回去。

体检单最后一栏印着身高、体重。他不看那一栏,可它一直压在最底下,躲不掉。

最里头那间房的门开着,他看得见里面的桌子,桌上摆着秤,靠墙立着身高尺。

他不敢让自己想那一项。

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出来。有人出来就嚷:“我长高了两厘米!”旁边的人拆台:“滚,你那是鞋跟高。”

轮到他。

他走进去,把体检单放在桌上。校医头也没抬:“脱鞋。”

他蹲下来,解鞋带。动作慢,蝴蝶结,解开,把鞋脱下来,并排放好,才站起来,走到身高尺前。

僵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脚在尺前停住,像过一条河,明知道水浅,还是先在岸上站了站。他每年都怕这一刻。怕的不是矮。矮他天天知道,裤子三年没换裤长,他知道得清清楚楚。怕的是这个数被人念出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念出来,写在单子上,赖不掉。

毕竟,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跟考试成绩不一样,没得商量。

“站直,脚跟贴紧。”校医说。

他脚跟并拢,背贴上尺,眼睛看着对面墙上一个点——墙上贴着一张视力表,他看那些符号,一个都不认识似的。他听见横杆滑下来,停住,卡在他头顶。

“一百四十三。”校医说,声音平平的。

他站了两秒,才从尺上下来。

侯远已经凑过来,探着头看刻度,看两眼,嗓门大起来:“宋安,你这跟初一差不多嘛!”

宋安笑起来。那种笑他练了十几年,不用想,别人一笑,他脸上先动。他一边笑,一边把鞋穿上,蹲着系鞋带,头也没抬:“长不动的。”

“长不动的——哈哈哈哈!”侯远笑得直不起腰,拍着桌子,“宋安你行啊!长不动的,哈哈哈哈——”

后面几个人跟着笑。宋安跟着笑了两声,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拿回体检单,往门外走。他走得很稳。

走出门,他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一百四十三。他把单子折好,捏在手里,往回走。

队伍里,温以宁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宋安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看他的眼睛,只看见他书包带上的旧挂件晃一下。

宋安想:他看见了吧。又想:看见就看见,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等了一下。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等一句像上次那样的话。没等到。他笑一下,对自己说:等什么呢。

下午的课,宋安安静得像一截没接电的灯管,灰着。

他不是不想说话,是怕一开口,声音里带出什么东西,被人听出来。他上课照常回答问题,声音不大不小,跟平时一样。答完,郑老师点点头,他坐下,指尖在桌沿蹭了一下。

课间,他不出去,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

“宋安,打球去?”有人喊。

“不去。”他说,声音闷在胳膊里。

他趴着,想:一百四十三。一百四十三。初中就是一百四十几,两年了,连两厘米的盼头都没给。他本来也不指望长,可不指望,跟被人当众念出来,是两回事。前者是他自己的事,后者是……他懒得想,把脸又往胳膊里埋一埋。

侯远从他桌边路过,脚步顿了一下。宋安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两秒,侯远什么都没说,走过去。

宋安想:他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吧。

他继续趴着。余光里,教室最后一排,有人往他这边看几眼。

一下,两下。他不确定是几下,不敢转头去确认。

他心跳了一下。

他想:他大概在可怜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有点想笑。可怜。他有什么好可怜的。他就是长不动的,可怜什么。他把脸埋在胳膊里,手指在桌面上抠一下,又松开。

放学,两个人并排走。

宋安话少,温以宁也没提体检的事。宋安一路等着——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等温以宁问一句量了多少?那他怎么答——一百四十三,长不动的,笑着答。他在心里练过一遍。可温以宁没问。

走到巷子口,什么都没发生。

宋安松了口气。松完,那口气悬在半空,没处落。

当晚,家里没人。

他开门,伸手去摸开关,先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露出半截,被一只茶杯压着。

他开灯,走过去,把字条抽出来。

“饭在锅里,吃完早点睡。”

圆珠笔,字有点潦草,笔画连在一起,赶着写的。他妈的字。父母加班,他知道,字条只是把这件他知道的事又确认一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早点睡”三个字,她大概写的时候也没多想,写完就出门。他不知道这三个字算不算跟他说话。

他把字条放回茶几上,字面朝上。

锅里是饭,热的。旁边一碗菜,盖着盘子,也是温的。他盛了饭,坐下。对面没有人。他把字条转个方向,让它对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转,转完也没多看。

他一个人吃,吃得很慢。平时他扒两口就完,今天一口一口,像数着米粒。吃到一半,他抬头看一眼对面那把椅子——空的。这种空他早就习惯。可今天这空,好像比平时大一圈,像一个人占过两个位置,又走掉。

他又去锅里添了半碗。

第二天放学,宋安出校门,拐上路,温以宁走在他旁边。

宋安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昨天想一整晚,想明白了。”他说,声音扬起来一点,像要讲一件好笑的事,“我这身高啊,不是不长,是攒着。攒到哪一年,一次长够,吓你们一跳。”

说完他自己先笑。那种笑他练了十几年,可今天这笑是他自己要笑的——昨天的事,只要没人提,就是没有。他提了,他笑着提,那就更没事。毕竟,先笑的人,不用等别人来笑。

他笑完,等温以宁笑。

温以宁没笑。

他走在他旁边,看着他。路灯刚亮,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处,看不真切。宋安的笑停在脸上,撑了两秒,又撑起来。

“不好笑?那我再来一个。”他说,“昨天体检,校医问我喝不喝牛奶。我说喝,一天一袋。她看看我的单子,又看看我,说,那可能是牛奶的问题。——你说,她是不是嫌我们家的牛奶不好。”

讲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得不好笑,声音小下去,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

温以宁还是没笑。

他只是看着他。路灯在温以宁身后,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前面。宋安盯着那影子看,不敢抬头。

他没提体检的事。从昨天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宋安想:他没提,真好。他真是好人。

又想:他大概也没觉得这事值得提。

第三个笑话在肚子里转一圈——那个笑话他想一下午,关于身高的,一句一句排好的,连包袱都想好——他没说出来。

他想:算了。再讲,就真的像有事。

两个人继续走,谁都没再说话。路灯一杆一杆往后落,把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宋安低头走了一段,忽然想:他这两天,看我好几回。昨天下午也是。

他没敢想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这句话咽回去,跟第三个笑话一起,沉到肚子里,像一封信写好,没投出去。

他给自己定了个计划:明天他要是还看,他就不讲笑话了。只走路,什么也不说。

这个计划让他踏实了一点。

他低头看路面,一步一步,走回那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