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晚自习

晚自习是高二才有的。

高一没有。高一的时候,放学铃一响,人走光,天黑不黑都是各回各家。高二开学没几天,学校发通知:统一晚自习,走读生也上。

消息下来,教室里哀嚎一片。侯远声音最大:“走读的也上?那我家饭都没人做!”他家自然有人做。宋安没吭声,心里默算:晚自习上到九点,回家九点半,正好。反正家里也没人等他。

第一周,他摸清晚自习的规矩:座位随便坐,灯很亮,前两节写作业,最后一节老师来转一圈。他喜欢最后一节——老师转完就走,一走,教室里那点压着的动静才敢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小声说话,有人把手机藏在桌肚里看,脸被屏幕光照得发蓝。

他坐后排靠墙。那天他进教室早,空位还多,他扫一圈,挑了靠墙那一排——靠墙清净,没人从背后走,理由正当。他坐下,放好书包,摊开练习册,才抬眼。

隔一个过道,温以宁坐在那儿,低着头,笔没停。

宋安把目光收回来,慢慢翻开练习册。他对自己说:晚自习又不排座,坐哪儿不是坐。这话说得很稳。

晚自习的灯亮得过分,白花花的,照得人脸发青。他抬头看了一眼灯管,一只蛾子绕着灯转,扑几下,掉在灯罩上,又扑起来。他看它一会儿,低头写题。

教室里很静。笔尖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下雨。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像雨里掉下一滴大的。前排有人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像在跟谁磕头。有人带了辣条,撕包装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辣味飘过来,又飘过去。

宋安写题。数学练习册做到第三道,卡住。

一道函数题。前半道他做得顺,后半道忽然拐个弯,他写两步,停住,划掉,再写两步,再停住。草稿纸画了大半页,那一步还是过不去。

他对着那道题看十分钟。其实他知道,这道题他不是不会——他会做一半,剩下一半,再想想也能通。可人有个毛病,卡住的时候,最想的不是接着想,是找人问问。

问谁呢。他抬起头,扫一圈教室。前桌还在打瞌睡。同桌正跟人传纸条,传得热火朝天。侯远趴在最后一排,不知是睡了还是死了。他数下来,没有一个能问的。

他的目光停在斜前方。温以宁在写题,灯光把他的半边肩膀照得发亮。

他最好说话。宋安想。这个念头落下来,他自己愣一下——他什么时候觉得他最好说话的。他想半天,没想出来。毕竟,跟他说话,不用怕说错。他说错,温以宁顶多“嗯”一声。

他拿起练习册。站起来。又坐下。

他重新翻开练习册,再看那道题。那道题在纸上看着他,像一句没说完的话。他站起来,这回没坐下,走到温以宁桌子旁边。

温以宁抬起头。

宋安把练习册递过去,指着那道题:“那个……这道题,做到这儿,不会了。”

温以宁接过练习册,低头看题。看完,拿起笔,在题目下面画一道线,开始讲。他声音不高,压着,怕吵到别人,头微微偏过来一点。

讲完一步,他停下,抬眼:“这步懂吗?”

“懂。”宋安点头。

他又讲第二步,讲完,又问:“这步懂吗?”

宋安盯着那一步,看两秒:“嗯……”

温以宁把笔尖退回去,点着那一步,又讲一遍。这回慢一些,一步拆成两步。

宋安听着,忽然发现一件事:他讲题,要等你点头才往下。你说“懂”,他才讲下一步;你说“嗯”,他就退回去重讲。他以前没被人这样讲过题。老师也问“懂了吗”,那是问全班,答什么他都往下讲。没有人等他。

没有人等他。除了这个人。

“会了吗?”温以宁放下笔。

“会了。”

温以宁把练习册推回来:“不会再说。”

宋安接住练习册,愣一下:“哦……好。”

他回到座位,坐下。他真耐心。宋安想。对谁都这样。他对他同桌也这样吗——宋安没看见过,他猜是这样。他这个人,对谁都客气。

可教室里那么多人,就我问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拿话盖住:问都问了。他低头,把那道题从头到尾又看一遍。前半道他会;后半道,温以宁讲的那几步,他抄在草稿纸上,字写得比平时工整。他看着那道题,忽然发现:就算不问,他再琢磨十分钟,也能自己顺下来。

那他刚才去问什么。

他愣住。他问自己:那刚才去问什么。没想出来。他对自己说:问了不亏,白得一种解法,还省十分钟。这话有道理,他低头继续写题。

写两笔,他又低头看草稿纸——边上画着两道杠,温以宁讲题时顺手点的,笔尖点的位置。他不知道这两道杠什么时候留在那儿的。他看一会儿,没擦,翻过一页。翻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两道杠上停一停。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压根没紧张。他问温以宁题,站起来就过去,话自己就出去——他平时跟人开口,心里要先过三遍:第一遍说什么,第二遍怎么说,第三遍怎么收。刚才什么都没过,话已经说完。

他坐了一会儿,把这归给他最好说话。跟他说话,不用怕说错。

休息铃响。教室里活过来一半:伸懒腰的,趴桌的,去打水的,走廊里有人喊谁的名字,声音闷闷地传进来。

宋安饿了。他傍晚放学没去食堂——去食堂要排队,他嫌挤,绕到小卖部买个面包,三块钱,软的那种,本来打算饿了再吃。他从书包里摸出来,撕开包装,掰成两半。

掰完他愣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掰成两半。

他拿着两半面包,看一眼,又看斜前方。温以宁没去打水,也没趴下,坐得直直的,看着卷子。宋安把大的那半举起来,隔着一个过道,递过去:“那个……吃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太唐突了。他们什么关系,熟到能分面包?教室里这么多人,也没见他分过谁吃的。他举着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递着也不是。

温以宁看他一眼,又看面包,接过去了。

没说谢谢。就是接过去,放在卷子旁边,写两笔,才拿起来咬一口。他吃东西也安静,一口一口,斯文得像在写卷子。

宋安的手空下来,指尖还留着面包的软。他坐回去,咬一口自己那半个。面包是凉的,有点干。他嚼着,想:他居然接过去了。

这个“居然”,他自己也觉得怪。他为什么觉得人家不会接。他分他面包,人家接了,就这么简单。他点点头,把这件事归给“他好说话”——毕竟,他好说话,接个面包也不奇怪。

他吃完,把包装纸叠成一小块,塞进口袋。他平时吃完就扔。

下半场,他写题,写得比刚才顺。那道题写完了,他翻到下一页,又做一道。笔尖在纸上走,他心里那点东西还在,说不清是什么,像草稿纸边上那两道杠——知道它在,没擦。

放学铃响。晚自习散场比白天快,走廊里一下子塞满人,挤着下楼,脚步声轰轰的。宋安收书包,照例慢:练习册压平,拉链拉到头,抽屉再看一眼。等他出去,走廊已经空大半。他走到楼梯口,看见温以宁站在那儿,靠着墙。

他走过去。两个人并排下楼,出了教学楼。

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操场那边草叶的气味。路灯亮着,校门口明晃晃一片。夜宵摊支起来了,炒面的锅铲当当响,热气一团一团冒上来,孜然味飘得老远。宋安看一眼,没停。温以宁也没停。两个人拐上回家的路。

晚上的路比白天安静。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人少,脚步声就清楚——两个人的,一前一后,慢慢合到一处。

走一段路,宋安开口:“那道题,我想了想,还有别的方法。”他把路上想出来的方法说了一遍。他平时跟人说话,没有这么长的句子,说着说着自己先收住。今天他说完,等一会儿,温以宁“嗯”一声:“那个方法也可以。”

宋安松口气,像交一份卷子,老师批了“可以”。

他想:这就是白天没说完的话。

以前放学,话说到校门口就断,第二天从头再来。今天不一样,今天的题没说完,路上接着说完;说完,明天还有新的题。他想到这里,脚步慢了半拍。他赶紧加快,跟上旁边的人,对自己说:就是顺路说话。题做不完,问个题,怎么了。

到分岔口,两个人站住。往常走到这儿,他说一句“走了”,转身就走,一天就算完。今天他站着,没马上开口。多站了两秒。

两秒不算长。够他说完“再见”,也够他把明天要问的那道题在心里过一遍——第几页,第几道,问哪一步。他过完一遍,才开口:“那……走了。”

温以宁“嗯”了一声。

他转身,走出两步。夜风凉,他把校服领子竖起来。他没回头。

走回家,摸出钥匙,开门,开灯。屋里空着。他把练习册翻到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在题号旁边画一个圈。画完,他合上练习册。

明天还有晚自习。他想着这件事,把灯关上。黑暗里,他把那道题在心里过两遍——前半道,后半道,温以宁讲的那几步。第二遍过到一半,眼皮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