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等
放学铃响之前,温以宁被郑老师叫走了。
最后一节课还没下,郑老师站在门口,朝最后一排招一下手。温以宁站起来,跟出去。宋安坐在前排,没回头,只听见凳子腿在地上拖过一声,很轻。他继续写题,写完最后一道,下课铃响。
他收书包,照例慢:练习册压平,笔插回笔袋,拉链拉到头。收完,他往门口走,经过最后一排,温以宁的座位空着,书包还在桌上,深色的,拉链没拉,露出一角练习册。
他愣了一下。
他以为温以宁早走。郑老师叫走他,不过几分钟的事,够他收完书包——没回来。他站两秒,又看一眼那个空座位,才背着自己的书包出去。
出教学楼,天还亮着。他往校门口走,走出十几步,在法桐底下站住。
他没想过要站住。书包带滑到胳膊肘,他提了提,提好,按理说该走。他没走,把书包带在手指上绕一圈,站着,看校门口的人一批一批散,看路灯还没亮,看传达室大爷把收音机搁在窗台上,一段戏文咿咿呀呀飘出来,唱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对自己说:怕他走岔了,顺路等等。
这个说法他自己都不太信。这条路温以宁走了两年,走得比他熟,走岔的概率,大概比他长高两厘米还低。可理由这东西,不用多结实,够把自己拴在原地就行。他站着,把书包带绕一圈,又松开。
人散得差不多。校门口空下来,剩他一个,和传达室那段戏。一只塑料袋被风卷着,贴着地面跑,跑一段,停下,又跑,最后挂在校门栏杆上,不动。
他往教学楼那边看一眼。门开着,没人出来。
他站一会儿,想:他会不会已经走了。
又想:不会。书包还在桌上。他总得回来拿书包,总得出校门,总得走这条路。他拿这三句话把自己按在原地。这理由,一个就够站住脚,他有三个。
他决定再等一会儿。
等人这种事,他熟。他这十几年,等出不少心得:等散场,等人群让开,等别人不注意他。可正儿八经地等一个人,头一回。他等得手心发潮,像第一次上台,又不像——上台怕被看见,他站这儿,怕看不见。
天暗下去,路灯亮。
温以宁从教学楼里出来。远远的,个子高,校服穿得板正,走得快——不是他平时的步速,是迟了、赶路的快。他走到校门口,看见宋安,脚步顿一下,慢下来,走过来。
宋安把书包带从手指上解下来。
他本来想好一个说法,到嘴边,觉得蠢。可不说点什么,两个人干站着,更蠢。他说:
“怕你走岔了。”
说完想抽自己。温以宁看着他,没接话,站两秒——宋安分不清那是没听懂,还是觉得他怪。
“反正……我也刚出来。”他补一句,补完更臊。
温以宁“嗯”一声:“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宋安一路没说话,怕一开口,那句话又溜出来。他低着头,看路面,走一段,才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这句话,蠢不蠢。温以宁走这条路,走得比他熟,走岔的概率,大概比他长高还低。他拿这句话拴自己,拴住,站十来分钟,换一句“走吧”。这笔账,亏。
可他脚步没慢。
第二天,值日。
值日表轮到他,搭班的男生扫完地先走。宋安一个人拖地,拖完,把拖把涮干净,晾在窗台,又检查一遍黑板,才背起书包。
锁门。走廊空着,灯亮着,远处有值周老师巡查的脚步声。
他往楼梯口走,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温以宁。书包背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看见宋安出来,站直,没说话,也没催,像站很久,又像刚到。
宋安愣住。
手里的钥匙串晃一下,他没顾上。他在等我?
这个念头砸下来,他脚底像踩空一级台阶,虚一下,又站稳。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几步外的温以宁,想问什么,张张嘴,没出声。
他对自己说:他大概刚好也没走。
毕竟,他也没什么事,晚走几分钟,不奇怪。他可能去找人,人不在;可能在走廊站一会儿;可能——他搜一圈理由,每个都站得住,每个都不必站住。
他走过去:“你……没走啊?”
“嗯。”温以宁说。
就一个字。宋安等他往下说,等他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温以宁没解释。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两步,回头看宋安一眼。宋安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下楼。宋安一路在想:他站多久了。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为什么站。他是不是在等我。
他问不出口。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温以宁问。
“值日。”
“嗯。”
宋安等他问“那你值完了?”——没有。温以宁什么都没说,好像他只是刚好在走廊站一会儿,站到宋安出来,就一起走。
宋安想:他大概刚好也没走。
这句话他说了一路,说到巷子口,说到家门口,说到他一个人吃完饭,洗完碗,站到厨房门口。
他在等我。
这个念头没被按下去。它蹲在角落里,黑乎乎的,他不敢开灯去看。他对自己说:想什么呢。他关灯,躺下。
第三天,宋安出教学楼,往校门口走。
走到老地方,他站住。
站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站住。他往教学楼门口看一眼——温以宁还没出来。他提了提书包带,站着,没走。他想:我这是在等他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赶紧按住:不是。就是站一会儿。反正顺路,站哪儿不是站。
他站着。温以宁从教学楼里出来,看见他,走过来。两个人并排走。宋安想:他看见我天天站这儿,会不会觉得我是在等他。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他又想:他昨天也站了。教室门口。他站,我也站,扯平。
这个“扯平”让他踏实一点。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扯平,也不知道这账怎么算,反正扯平。
日子一天天过,站一站,慢慢变成默认。
没有人提过那天的事。宋安没问过温以宁为什么站在教室门口,温以宁也没问过他为什么站在校门口。但宋安发现,自己出教学楼,脚步会慢下来;走到校门口,会停一下;他站着的时候,温以宁会从教学楼里出来,两个人并排走,像约好,又没约过。
他偶尔在一个瞬间惊醒:我这是在等他。惊醒之后,他给自己一个说法:反正顺路。这个说法他用两年,越用越顺手,像一把旧伞,破个洞,懒得补,遮不住雨,遮遮太阳也行。
有一天他出来早,走到校门口,站住,发现自己的脚站在一个特别的位置——正对着教学楼门口,一抬头,谁出来都看得见。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往旁边挪半步,挪到路灯底下。
第二天,他又站回那个位置。
他想,凑巧。毕竟,正对着门口,光线好。他点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晚自习结束,九点。
两个人并排走回家。话不多,跟平时一样,说卷子,说明天要交的作业。宋安走着,忽然想:这条路,走两年了。想到一半,打住,没往下想。
到分岔口,两人站住。
往常走到这儿,他说一句“走了”,转身就走。今天他站着,没开口。温以宁也没走。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路站着,两条影子,没有挨上。
宋安想说什么。
想了很久,也没想清楚要说什么。说“明天还一起走”?太像约。说“昨天谢谢你等我”?人家没等,他不能替人家承认。话在肚子里转一圈,又落回去。
站得比平时久。久到路灯的光晃一下,久到远处传来一声关门响。
“走了。”宋安说。
“嗯。”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站住。
他想回头。平时他不回头——回头像舍不得,像有话没说。今天他回了。
路灯下,温以宁还站在原地,没走。路灯在他身后,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他看见宋安回头,也没问,就站着。
宋安张张嘴,说:
“明天见。”
他平时不说这三个字。天天见的人,说什么明天见,像订一个约。可他说了,说完,心跳得厉害,站在原地,等温以宁接话。
温以宁“嗯”一声。
就一声。宋安等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响起来,很轻,往另一个方向去。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
他想:明天见。明天放学,他还会在校门口站一会儿;温以宁会从教学楼里出来。没有人说过这件事,可他知道,明天会这样,后天也会。这个“明天见”,不是问句,也不是客气话,是知道明天还能见着。
他走回家,摸出钥匙,开门,热了饭,坐下吃。吃到一半,他把那三个字又念一遍:明天见。
他想着明天放学,想着老地方,想着温以宁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样子,想着他明天还要站一会儿——他还没给自己想出解释,脚步已经替他答应下来了。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