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暑假

放假那天,宋安在分岔口站很久。

他想说那三个字,跟往常一样,张嘴就来——明天见。今天,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明天见不着。他说:

“走了。”

温以宁“嗯”一声。

暑假的日子像化掉的冰棍,一滩一滩,流得哪儿都是,又哪儿都留不住。开头几天他睡到自然醒,吃零食,看电视,看两眼又放下。他把家里能看的书都翻完,连菜谱都看两页。菜谱说,红烧肉要炖四十分钟。他合上菜谱。他一个人,炖四十分钟的肉,给谁吃。

他开始做暑假作业。数学作业本,一天几页,做到第三天,卡住。一道函数题,做半页,写不下去。他盯着那道题,画两行,停住,抬头看窗外——蝉在叫,太阳白花花。他拿起手机。

他翻到温以宁的对话框。上次聊天停在学期末:他发一句,温以宁回一个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一会儿,锁屏。过两分钟,又拿起来,打几个字,删掉。

打“暑假作业写了吗”,删掉。太突然。

打“在吗”,删掉。像群发。

他把作业本翻到那一页,拍照。拍糊,重拍。第三张总算清楚。他发过去:

“这道题,做到这儿,不会了。”

发出去,他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没有新消息。他拿起笔,假装写题,写两笔,看一眼手机。

三分钟。五分钟。屏幕亮一下。

他抓起来。温以宁回:“哪道。”

他回:“第一页,第三题。”

他等一会儿,把手机放桌上,余光挂在屏幕上。过几分钟,温以宁回一条,一行字,讲第一步,干巴巴的,像他这个人。

宋安照做,做出来,回:“懂了。”

他盯着对话框,想:再问一道?

他翻到第四页——那道题他其实会做,还是拍照发过去:“这个呢。”温以宁又回。问完第四页问第五页,他翻遍整本作业本,找不出一题不会的——一暑假的题,全被他问一遍,像一块地,从头犁到尾。

聊天框里,他的话一条接一条,温以宁的回话夹在中间,短短一行。他往下翻,翻到最早那条——一屏,两屏多。

两屏。

聊天记录能装下两屏的人,只有两个。他盯着屏幕看很久:温以宁那句“哪道”,那行讲题的字,自己那句“懂了”。他锁屏,过一会儿,又解锁,又看一遍。

那天晚上他翻聊天记录,翻到最底下,发现今天说的话,比一学期当面说的都多。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解释:毕竟,问数学题,天经地义。

第三天,他问完题,隔一会儿,发一句:“你暑假作业写到第几页了。”

“三十。”

“哦。我才二十。”

“不着急。”

他盯着“不着急”看一会儿,又发:“你平时都干嘛。”

“写作业。看书。”

“哦。”

他等一会儿,没下文。过五分钟,又发:“那个……我明天去书店。”

发出去,又补一句:“你要不要一起。”

补完立刻后悔。手指悬在“撤回”上面,停很久,没按。

温以宁回:“几点。”

宋安愣住,回:“下午两点。”

“嗯。”

他放下手机,心跳得厉害。他对自己说:就是一起买练习册。书店又不是他家开的,我去买书,他恰好也去,不算约。

第二天下午两点,他站在书店门口。太阳很大。两点整,温以宁从街那头走过来,没背书包,穿一件浅色短袖。宋安抬起手,又放下:“那个……来了。”

“嗯。”

两人进书店。冷气扑过来,把他身上的汗一下子推回去。温以宁往文学区走。宋安站门口愣一下——他以为他会去教辅区。他看他走到书架前,抽一本书,低头翻。

宋安在教辅区站一会儿,拿起练习册翻两页,放回去,眼睛老往文学区飘。温以宁低头翻页,翻得慢,像真在读。宋安也抽一本小说,站到隔壁书架,看不进去。可他站着,没动。他偷偷看一眼。温以宁还低着头,翻页的手指很长,搭在书脊上。

他们在书店待一下午。谁都没说走。天光暗下去,灯亮起来,宋安才发觉站很久。书他一本没买,温以宁也放回架上,走出来。

两人走出书店。太阳斜了,热气罩着地面,像一床没晾干的被子。

书店旁边新开一家奶茶店,队伍排到门口。宋安看一眼,又看一眼,走过去,排到队尾。温以宁站路边,没跟过来,也没问。他排着,想:买一杯,还是买两杯。

买两杯。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心跳一下。他凭什么买两杯。他给自己找理由:天热,喝一杯,另一杯——另一杯给谁,他说不出口。可他还是排着。

排到他。他盯着价目表看一会儿:“两杯,柠檬的。”他选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口味——这样就不用问他想喝什么;不问,就不用听他答“不用了”。他付钱,接过两杯,退到一边。

奶茶是冰的。杯壁凝着水珠,凉凉地沁进手心。他端着两杯,站两秒,才往温以宁那边走。

走到他面前,他犹豫一下——就一下。他怕一问“你要不要”,自己先怂。他把左手那杯递出去,眼睛看别处:

“给。”

温以宁看着他,没接。

宋安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路边一棵树,心跳得像打鼓。他想:他不要。他肯定不要。谁会要。他几乎把手收回来,说一句“我买多了”,给自己找个台阶——

温以宁伸手,接过那杯奶茶。

接过去之前,他盯着那杯奶茶看了两秒。

两秒。不长。够宋安把三句台阶话排好队,够他把收手的动作彩排一遍,够他确定自己后悔。然后温以宁接过奶茶,说:“谢谢。”

宋安张张嘴:“没、没事。”

两人并排往回走。宋安低头,吸管插进自己那杯,吸一口。柠檬的,酸,凉,冰得牙根一紧。他想:他接过去了。他刚才看那两秒,在想什么。他大概觉得我奇怪。大热天,突然递一杯奶茶过来,谁不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不多问一句。问一句“你要不要”多好。他没问。他买了,直接递,像个傻子。他对自己说:傻子。

他侧头看一眼。温以宁拿着那杯奶茶,没喝,走一段,才低头吸一口。

宋安看见,那口气才松下来。他就是渴了。天这么热,谁不渴。把解释收好。

到分岔口,两人站住。温以宁手里还剩大半杯奶茶。

“走了。”宋安说。

“嗯。”

他转身,走两步,又站住,回头:“那个……奶茶,好喝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

温以宁顿一下:“嗯。”

宋安“哦”一声,赶紧走。走出老远,脸上还烧着,想把自己埋了。

明天不去了。书店也不去。问什么题,题他自己会做。

第二天,他又发一道题过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暑假像一锅水,慢慢煮。聊天记录一点点长,长到三屏,四屏,他不再数。他每天最精神的时候是下午,是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不承认那是在等消息。题做出来,自然要看看对不对——这个理由,用到第四屏的时候,他自己也不大信了。

可他的题越来越简单,有几道他看一眼就会,还是拍照发过去。有一回他发一道特别简单的,温以宁回:“这题你会。”

宋安看着这四个字,耳根烧起来,赶紧回:“哦,看错了。”他心跳得厉害。他知道。他知道我会。那他为什么还要发。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第二天,他翻遍作业本,找出一道真不会的,发过去。温以宁讲完,他回“懂了”,在心里把那道题又做一遍,做对。这样就好。问难的,问真的。

开学前三天,两人又见一次。还是书店,还是下午。这次是宋安约的——前一天晚上他发消息:“明天去书店吗。”温以宁回:“嗯。”

宋安到的时候,温以宁已经站在书架前。他走过去,站到隔壁书架。谁都没说话。出来的时候,天快黑,路灯刚亮。走到分岔口,站住。

宋安知道该说“走了”。他张张嘴,说:

“高三见。”

说完他就后悔。去年他说“下学期见”,那是怕分班,怕见不着,试探一句。今年分班早定,开学天天见,他说什么“高三见”。像订一个约,一个一年的约。他凭什么。

温以宁看着他,顿一下:“嗯。”

顿的那一下,像一根针,扎在宋安心上。他为什么顿。他是不是觉得太多余。他是不是本来想说“开学见”,话到嘴边,觉得他这句太郑重,不知怎么接。

宋安转身,走出两步。

“开学见。”身后传来一句。

宋安站住,回头。温以宁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嗯。”宋安说。

他转身,走进巷子。走出老远,还在想那句话。高三见。高三见。越念越觉得多。太多了。他这个人,一开口就多。递奶茶多,问“好喝吗”多,连“再见”都多。他就不该说话。

他到家,饭是中午剩的,热了热,扒两口。那句话又冒出来:高三见。他想起温以宁顿的那一下,想起他说“开学见”——三天后就开学,他说“开学见”,意思是不是:本来就是同学,天天见,说那么重干嘛。

他想:他大概觉得我奇怪。

那天晚上,他躺很久没睡着。

窗外蝉在叫,叫得又长又直,像一根拉不断的线,从傍晚拉到深夜。他翻个身,蝉声照叫。夏天还剩几天,它叫一天,少一天,它不知道,它只管叫。

他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往上翻:今天下午,书店那天,奶茶那天,一屏,两屏,最早那条“这道题,做到这儿,不会了”。他在奶茶那天停住——温以宁接奶茶,盯着看两秒,才伸手。那两秒,他想一整个暑假,没想明白。

是不喜欢。还是意外。

如果是不喜欢,那倒简单,他本来也没指望谁喜欢他递的东西。如果是意外——他想不下去。意外是什么意思,他不敢往深里想。

他倾向于认为是不喜欢。毕竟,这样想,那天的事才有个说法;有说法,他才能把这件事放回抽屉里,锁好。

他锁屏,把手机放枕头边。蝉声涌进来,满屋子都是。他闭上眼,想:高三见。

又想:他顿的那一下。

他听着蝉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