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高三

九月一号,宋安走进教室,先看见黑板右上角那块牌子。

牌子是新的,白纸红字,挂在黑板右上角,挂得端端正正。上面写着:距高考 280 天。

他站在门口看两秒,才走进去。教室里已经有人围在牌子底下,仰着头看,看一会儿,叹一口气。侯远的声音最大:“280 天!两百多天!够我再长十厘米!”

没人理他。宋安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他又抬头看一眼那块牌子。白纸红字,像一块膏药,贴着,也遮不住什么,就那么贴着。

郑文澜进来的时候,全班坐齐。她站上讲台,也抬头看一眼那块牌子,没说话,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都看见了。从今天起,它就是我们班的日历。”

她语气平常,像在说课表。宋安却觉得教室里安静了一下。两百八十天,这个数字很大,大到像没影的事;可它挂在黑板上面,一天翻一页,翻着翻着,就翻到跟前。

他低头,把数学书翻开。

晚自习是这个学期开始延长的。

高二九点散,高三改到十点。通知下来那天,侯远在教室里哀嚎:“十点!十点回家,我爹都睡一觉了!”宋安没吭声,心里算:十点放学,走回家,十点二十。天黑透,路灯全亮,正好。

他其实不讨厌延长。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也吓一跳——谁会不讨厌晚自习延长。他赶紧想一个理由:十点放学,路上没人,清净。他留着这个理由,够用一晚上。

开学第一周,老时间,老地方。

他本来担心过——暑假两个月,开学第一天,两个人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在校门口一碰,就一起走。他担心得没什么道理,他自己知道。可他还是担心,担心到放学铃响,他收书包,收得比平时慢:笔插回笔袋,拉链拉到头,又按了按书包盖。

他出校门,路灯底下,温以宁已经站在那儿。

书包背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校门口的人流。他看见宋安出来,没说话,也没问,等宋安走到跟前,转身,两个人并排走。

宋安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想:他大概也是刚出来。

放学变成十点,天黑得早,路就显得长。

白天这条路他走两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校门口,法桐,十字路口,小卖部,巷子口,分岔口。可晚上不一样。晚上路灯一亮,影子拉长,树影斑斑驳驳,这条路像换了一条——不是换了,是白天的路像被叠起来收好,夜里展开来,一段一段,数着走。

他数过路灯。从校门口到分岔口一共几盏,他数到第三回才数对。数对之后,他不再数——数对了,路就显得更远。

路上话变少。

不是生疏。两个人还是并排走,还是老时间,还是那条路。是累。高三的累是那种说不出口的累,白天把话都用完——上课回答问题,下课抄笔记,晚自习憋一整晚,出教室门,谁都不想开口。

宋安怕冷场。

以前他也怕,怕的是没话说,显得自己没意思。现在他怕的是另一种:他怕两个人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这段路没话可说;发觉没话可说,就不走。这个怕法他说不清,也没跟人提过。

他偶尔抱怨题目:“今天那道题,出得不是给人做的。”

“嗯。”

“最后一步,我算了三遍,三个答案。”

“嗯。”

“我怀疑出题老师自己都没算过。”

“嗯。”

三声“嗯”之后,宋安觉得话够,闭上嘴。两个人继续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落,脚步声合在一起,一左一右,像钟摆。他忽然发现,这样也能走完全程。

不用找话。他“嗯”一声,宋安能接着往下说;宋安闭嘴,他也不追问。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走完,也不觉得难受。

这个发现让他愣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又看地面,把书包带提了提。

他想:高三了,大家都这样。

这个解释不错。毕竟,高三累,谁都不爱说话。他把这个解释收好,继续走。

日子一天天过。倒计时一天翻一页,从 280 翻到 250 出头。中间有一页被人画一个小太阳,第二天就不见。宋安每天早上进教室,先看见那块牌子,然后才看见别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都要先看它一眼——进教室,先看黑板,谁不是这样。

宋安吃饭还是一个人。

中午他不去食堂,嫌挤,去小卖部买面包,就着热水咽下去。晚上家里还是没人,他回去热剩饭,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饭桌对面那把椅子空着,他早就习惯,习惯到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想别的事。

只有一段路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是某天晚上,他走着走着,忽然发觉:他这一天,从早到晚——早上一个人出门,中午一个人吃饭,课间一个人趴着,晚上一个人热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写作业写到关灯。

只有这段路,旁边有人。

他脚步慢了一下。

慢了一下,又跟上去。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又看前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一长一短,走着走着,长影子慢一点,短影子追上去,又并在一起。

他对自己说:就是顺路。毕竟,住得近,顺路,一起走,省得黑灯瞎火一个人。

这个解释他用两年,用得顺手。今天他多说一句,说完又补一句:他也没别人可一起走。

补完这句,他愣住。

他为什么要补这一句。

他……他不知道。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对自己说:想什么呢。他抬头,路灯的光刺一下眼睛,他眯了眯,又低头走路。

深秋。天黑得越来越早,路灯亮得越来越早。放学出来,白气一团一团——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他和旁边的人一起呼出来的,两团白气,并排飘,飘一会儿,散在路灯的光里。

桂花快谢的那几天,香得没道理。某天晚上,那香隔老远就扑过来,甜丝丝的,混着夜凉。宋安吸了吸鼻子,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又吸一下。

“桂花。”他说。

“嗯。”

“香。”

“嗯。”

他闭上嘴。桂花香一路,他走一段,又吸一下鼻子。

分岔口。

往常走到这儿,宋安站住,说“走了”,转身进巷子。今天他站着,没开口。温以宁也站着,没走。两个人隔着两步,路灯在头顶,影子落在脚边。

宋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开口。他想说“走了”,张张嘴,说出口的却是:

“今天走慢了。”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

走慢了?谁走慢了?路还是那条路,步子还是那个步子,他说什么走慢了。这句话没头没脑,像平地里冒出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儿来。他想补一句,把这句圆回去——补什么都圆不回去。

温以宁“嗯”一声。

就一声。没有问“哪慢了”,没有说“是有点”,就是“嗯”。宋安等片刻,没等到下文,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路灯下,温以宁没走。他站着,把书包带正一正,也没说话。旧挂件在风里晃一下,又晃一下。宋安看着那个挂件,看得忘了自己在看什么。

站了一会儿。久到风把桂花香又送过来一次。

“走了。”温以宁说。

宋安愣一下——平时这句话是他说的。

“嗯。”他说。

温以宁转身,往那边走。宋安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到巷口,拐进去,看不见。

他这才转身,进自己那条巷子。

他到家,盛了饭,坐下。吃到一半,他停下筷子。

我干嘛说那句。

他问自己。今天走慢了。这句话从哪儿来。他想半天,想出个解释:顺口说的。走一路,总得说点什么——这个解释站不住,他今晚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一句。

他又想:他说“走了”。

今天这两个字不是从他嘴里出去的。他是不是觉得他站太久?他站了多久?他为什么要站那么久?

他越想越乱,把饭扒完,碗洗好,坐回床上。

他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上次——“高三见”。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想发点什么。发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发“今天走慢了”?那句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发“到了”?他早就到了。发“谢谢”?谢什么。发“那个……”?发出去,后面接什么。

他想很久,什么都没打。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枕头边。

窗外没蝉声。秋天的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一声狗叫。他睁着眼,在黑暗里想:今天走慢了。今天,他为什么说今天走慢了。

没想出来。

明天还要走那条路。他想着这件事,闭上眼。手机在枕头边,一直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