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越走越慢
桂花谢了以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宋安发现,这段路越来越慢。
不是他走慢。他的步子跟两年前一样,一步,一步。是分开慢——以前到分岔口,站一站,说“走了”,各自转身。后来站得久些。再后来,两个人站着,谁都不先说那句话。
他留意到这件事,是从那晚开始的。
那晚到分岔口,他照例站住,照例等那句“走了”。没等来。他自己也没说。两个人站在路灯下,站很久,久到他书包带绕在手指上,绕一圈,松开,又绕一圈。他想说“走了”,张张嘴,没说出来。
也不是不想说。是说了,这段路就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吓了一跳,赶紧按下去。他对自己说:就是站一会儿。又不赶时间。
然后他抬脚,往平时不走的那个方向走两步。
不是想好的。站着站着,脚自己动。他走出两步,才发觉方向不对,愣住,想转身——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温以宁走到他旁边,什么也没问。
宋安那句“走错了”在嘴边转一圈,没吐出来。
他怕温以宁问“走这边干嘛”。他怕自己答不上来。他走着,步子没敢放快,书包带在手指上绕紧一圈。岔路上路灯稀,一盏亮,一盏暗,暗的那盏像在偷懒。路边的店早关门,卷帘门拉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想:他为什么不问。
走到头,是一片小区的门口。宋安站住。他确实不知道再往哪走。他站两秒:“那个……走过了。”
“嗯。”温以宁说,转身,往回走。
宋安跟上去。绕回分岔口,温以宁站住:“走了。”宋安“嗯”一声,往巷子里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一眼——路灯下,温以宁还站着,没走,见他回头,才转身。
他进家门,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温以宁什么也没问。他跟着他走那段岔路,走到底,又走回来,一个字没问。宋安想:他心真好。又想:他为什么不问。问一句“走这边干嘛”,很难吗。他要真问,他还能答一句“走错了”,把这件事盖过去。他没问。他什么也没问。
宋安没想明白。他热了饭,坐下。那件事在心里转一圈,又转一圈,像一颗没咽下去的饭粒。
第二次绕路,是三天以后。
那晚还是到分岔口。宋安站住,想说“走了”,还没开口,温以宁没往家的方向走,往岔路那边走两步。
宋安愣住。
温以宁走出两步,站住,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就站着,等他。
宋安跟上去,书包带在手里攥紧。
他想:他是不是想走那边。又想:他为什么想走那边。他没问,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又走一遍那条岔路。到小区门口,没停,拐个弯,从后街绕回来,绕到分岔口。比平时多走一段。
宋安走这一路,心跳有点快。他给自己找理由:多走一段,就当锻炼。高三,坐一天,多走几步,对身体好。毕竟,走走又不花钱。这个理由不错,他用了一路,用到家,用到关门。
绕路没有变成每天的事。隔三差五,有时连着两天。谁都没提过——没人说“今天绕一圈”,也没人问“怎么走这边”。到分岔口,站一会儿,不知是谁先迈步,就往那边走。走过去了,谁也不觉得奇怪。
宋安后来想,这事大概从他多走出那两步开始。他怪自己:走什么走。走多了,成习惯,改不掉。
可他又想:他也没说不走。
岔路那段,他慢慢走熟。哪盏灯亮,哪盏灯坏,哪家门口蹲一只猫。猫是三花,蹲在修路的围挡上,见人不躲,尾巴一甩一甩。宋安路过,看它一眼,它也看他一眼。他走过去,又回头——它还蹲在那儿,像一块旧毛巾搭在围挡上。
围挡立半个月,拆掉,路还是那条路。水果店老板每晚九点半收摊,把没卖完的橘子一箱箱搬进去。有一户窗户里传出电视声,播新闻,播到十点,准时关。宋安走过那扇窗,正好听见新闻里说“晚安”——不是跟他说的。他脚步顿一下,又走。
他想:人家一家子,看电视看到十点。他十点还在路上,绕一圈,再绕一圈。他对自己说:高三,别人加一节课,他加一段路。一样的延长,他的这段不用做题。
这个笑话他自己笑两声。笑完,又走。
不绕路的晚上,他走到分岔口,总觉得今天少点什么。他想了半天,想明白:少走一段。他对自己说:少走就少走,省时间。可他说完,脚步还是慢。
他发现自己开始盼着绕路的那几天。这个发现让他脚步顿一下。他赶紧找理由——这个理由用到第三次,他自己也不大信。
那天晚上,绕完一圈,回到小区门口,两人站住。
往常绕到这儿,站一会儿,各自散。今天宋安站着,没动。温以宁也没动。路灯在头顶,光把两个人圈在一起。站很久。久到宋安把自己说服两遍:该走了。该走了。他一次也没迈步。
他偷偷看温以宁一眼。温以宁站着,看着路灯底下的路面,不知道在看什么。书包带上的旧挂件垂着,没风,不动。
宋安张张嘴。
“再走一圈?”他说。
话一出口,心跳先乱。他怕温以宁觉得奇怪——好好的,走一圈,还要再走一圈,什么意思。他赶紧补:“反正还早。”
说完更想抽自己。早什么早,十点早过。可话出去,收不回来。他站在那儿,等温以宁答话,手心里全是汗。
温以宁看他一眼:“好。”
就一个字。谁都没问为什么要再走。
宋安“哦”一声,转身,往岔路那边走。他走两步,觉得步子有点飘,赶紧稳一稳。温以宁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跟第一圈一个步速,不急,不慢。
第二圈。
宋安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一台旧自行车,链子掉了,还在原地蹬。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心跳顺着声音漏出来。他走着,看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退到身后。
他忽然想:这段路,今晚怎么这么短。
他平时不觉得它短。两年,天天走,走多少遍,数不清。今晚它短。短到他怕。
他想起刚才那句“再走一圈”,是他说的。
他为什么说那句话。
……他不敢往下想。
他告诉自己:人家就是心好,陪你多走一段。
这个理由他用了两年,头一回不够用。今晚他念一遍,觉得不够。念第二遍,还是不够。他说不清哪里不够,像一碗水,平时能解渴,今晚灌下去,还是渴。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让自己再想。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
温以宁没看宋安,看着前面,走得稳,跟第一圈一模一样。他从来没拒绝过绕路。一次也没有。宋安想:他反正也不急着回家。
这个念头落下来,他愣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这个。他收回目光,看自己的鞋,鞋尖一下一下点着路面。
走到小区门口,拐弯,又绕回分岔口。
这一圈,好像比第一圈短,又好像比第一圈长。宋安分不清。他站住,喘一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喘。
“走了。”温以宁说。
“嗯。”宋安说。
温以宁转身,往那边走。宋安站在路灯下,看他走远,忽然想叫住他。他张张嘴,没出声。
他转身,进巷子,摸出钥匙,开门。
门锁咔嗒一声。家里黑着,没人。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心跳还没平。他坐着,想:再走一圈。他为什么要说再走一圈。
想了很久,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说。
他对自己说:别想了。
毕竟。
他这才站起来,摸到开关,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