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考完
铃响的时候,宋安正把最后一道题的步骤又看一遍。其实看不出什么,他只是把手放在卷子上,多放两秒。
监考老师从过道过来收卷。宋安松开手,像松开一根拉了三年的绳子。
“考完了。”前排有人小声说,声音发虚,像自己都不信。
宋安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响一声。他没动,站在原地,等前面的人先走。这习惯他十几年没改过,考场也不例外——等人散,人散干净,他才好走。
人散得比他想的慢。收卷的老师一沓一沓理卷子,不着急。有人起身就往外冲,书包甩在肩上,砸到人,喊一声“对不起”也不停。有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把三年都耗在这一张卷子上,起不来。
宋安夹在人流里,走出教学楼。
太阳很大,六月的阳光白花花地晒下来,隔着鞋底都烫。校门口涌满人:有家长,有考生;有人一出来就跳,书包抡一圈,差点砸到同伴,两个人笑成一团;有人蹲在花坛边上打电话,声音压着;有人在校门口合影,喊“茄子”,喊三遍——第一遍有人闭眼,第二遍有人被路过的人挡了镜头。
宋安站在门口,看一阵。
这就是考完。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考完会像卸下一块石头——石头是卸下来,可人还站在原地,像搬完石头,不知道脚往哪儿放。
他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站住。
他没走。
他对自己说:等人散。这个理由很稳。校门口堵成这样,人挤人,他这样的人,挤进去也看不见什么,不如等。他站着,看人一批一批从身边过去,像看水从桥下过。他站的地方有阴凉——毕竟,矮的好处,阴影刚好够用,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沾光的地方。
人散得差不多。校门口空下来。他还是没走。
以前他站校门口,还能给自己一个说法:反正顺路。今天他站在这儿,没有课要上,没有路要顺,没有人会从教学楼里出来——不。有人会出来。他站在这儿,等的就是那个人。这个念头他没说出口,连对自己也没说全。他只对自己说:等人散。
人都散完了。
温以宁从教学楼里出来。
宋安先看见那个旧挂件——书包带上一晃一晃的,磨得起了毛边。然后才看见人:个子高,校服穿得板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像考完试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他刚从教室出来,准备回家。
他走到校门口,看见宋安,脚步没停,走过来。
宋安的心跳了一下。
他赶紧把眼睛挪开,看校门口那块牌子。牌子没什么好看。
温以宁走到他跟前,站住。
“还没走?”
“嗯,人多,等一会儿。”
“嗯。”
两个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考生还在往外涌,绕开他们。站一会儿,温以宁迈步,往一个方向走。
不是回家的方向。
宋安愣一下。他没问去哪,跟上去。温以宁也没说。两个人拐上一条平时不走的街,街边的店关了大半,卷帘门拉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奶茶店也歇业,门上贴着一张纸,打印的:“放假了,开学见。”
宋安看着那张纸,想:它也知道放假。他想笑,没笑出来。它写“开学见”,可没有开学。
这条街他们没走过。温以宁走在前面,他走在旁边,不知道要去哪儿。宋安没问。他很久没这样走过——没有目的地地走。以前的路都有头:学校,家,分岔口。今天这条路没有头,走到哪儿算哪儿,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带起来的纸,谁也没问风要去哪儿。
走到一座天桥底下,温以宁站住。
桥底下有个卖绿豆汤的摊子,老板娘正收摊,铁桶里还剩小半桶。她抬头看他们一眼:“来一碗?最后一碗,算你便宜。”
宋安看她,又看温以宁。温以宁没动,也没说话。宋安说:“不了,谢谢。”他有点渴,天这么热。可他就是不想停下来。这段路一停,就没了。
两个人又走一段。
太阳斜下去,影子拉长。宋安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又看温以宁的影子——一长一短,并排走,像以前一样。他忽然想: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路。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没敢接,把它揣进兜里。走两步,兜破了,又掉出来。
他对自己说:毕业了,大家都这样。
他把自己劝住了。毕业了,各走各的,大家都这样,不是他一个人这样。他把解释收好,继续走。可他的脚步还是慢一下。就一下。他快两步,像是要把什么甩在后面;快完,又慢下来,等旁边的人。
走到路口,温以宁站住。
宋安也站住。
“走了。”宋安说。
温以宁没应。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两步,停住。他没回头。停两秒,才继续走。
宋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旧挂件一晃一晃,转过楼角,不见了。他站很久,久到路灯亮起,才转身,往自己家走。
那天晚上,他热了饭,坐下吃。
高考考完。他在心里念一遍,还不太熟。他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没有。饭还是那个饭,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对面那把椅子还是空的。他扒两口,想:考完了,然后呢。
然后呢。他想很久,没想出来。
接下来几天,日子像被人抽走课表,忽然空出一大块。
他睡到中午,起来热饭,看电视,看两集就关。阳台晾着一件衬衫,晒三天,晒得发硬,他收下来,抖一抖,又挂回去。他把三年的卷子捆起来,捆成三大摞,摞在墙角。他看两眼,没卖。留着吧,占地方;卖了吧,又像把三年论斤称。他想了半天,决定先留着。
毕业聚餐定在周五。
饭店,包间,两张大圆桌。有人带相机,有人点一桌子菜,没人吃得下多少。许乐最忙,端着一杯橙汁满场招呼,这个敬一下,那个碰一下,嗓门大得整个包间都是她的声音:“都喝啊!最后一次了!”有人真喝,有人端着杯子笑,有人低头吃菜。
温以宁坐在另一桌,被几个男生围着说话。他偶尔“嗯”一声,人堆里的安静,跟平时一样。宋安的目光落过去,又收回来。
宋安坐在角落里。有人来敬,他举杯,抿一口橙汁,说“毕业快乐”。这话他说过很多遍,越说越顺,像一句练过的话。
许乐喝多了——她喝的是橙汁,可她像喝多了。她端着一杯橙汁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宋安旁边,搂住他的肩膀:“宋安,我跟你说!”
“嗯。”
“温以宁那家伙——”她打一个嗝,“也就跟你话多。”
宋安愣一下:“啊?”
“你没发现吗?”许乐眯着眼睛,“全班那么多人,他理过谁?就你。你问他题,他讲;你递东西,他接。他就跟你话多。”
宋安笑一下:“他话也不多。”
“那是对别人!”许乐说,“对你才多!我跟他同学三年,他跟我说过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宋安笑着应:“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他当她说胡话。她喝多——橙汁也能喝多,人想醉,喝水都醉。他把她扶正,让她靠回椅背,转头拿纸巾,把桌上洒的水渍擦掉。
他没接住那句话。
那天晚上他躺床上,许乐的话又冒出来:“也就跟你话多。”他想一下,想不出所以然。他对自己说:她喝多了。醉话,不能当真。他把这句话翻过去,像翻一页书。翻过去,那页书还夹在书里,没掉。
回学校拿毕业材料,是几天以后的事。
教室里桌子倒扣着,椅子码在桌上,像一排排沉默的碑。地上散着纸屑,墙角立着几个黑袋子,装满没带走的书。宋安站在门口,站一阵。这个教室他坐三年,现在空了,空得像从来没坐过人。
他想:人去楼空。这词他好像在哪本书里见过,大概是说人走了,楼空着。他看看空教室,觉得用在这儿正合适——又不太确定用得对不对,反正没人听见,错也错不到哪去。
他走到自己座位,抽屉里还剩几本书,一个笔袋。他装进书包。装完,他没走,站着,把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动作很慢。
他不承认自己在找什么。
他抬头,目光“恰好”落在最后一排——温以宁站在那儿,正把抽屉里最后一本书抽出来,装进一个袋子。他没抬头。
宋安站过去。站到他旁边,隔半步,假装整理自己的书包。
温以宁把袋子系好,才看他一眼:“你东西拿完了?”
“嗯,拿完了。”
“嗯。”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教室空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见灰尘在光柱里浮。郑文澜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材料,跟人说话。说完,她走过来,收毕业材料。
她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没说话,只笑了笑。
宋安没看懂那个笑。他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书包。他后来想,郑老师笑什么——没想明白。他对自己说:大概是见我们毕业,高兴。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
没有作业。他坐一阵,不知道该干什么。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
他忽然想:他要去哪儿呢。
他不知道。三年,他一次都没问过。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问了,像在打听什么;不问,他还能假装这条路没有尽头。现在考完,假装到头。
他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高考前一天:“明天加油。”温以宁回:“嗯。”就一个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一会儿,往下翻,翻到更早,一屏,两屏。他翻到一半,停住,退出来。
他打字。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七个字。他盯着看,删掉。又打,又删。
他对自己说:毕业了,同学之间问问打算,很正常。毕竟,三年同学。
他不敢写“你”——写“你”,太像专门问他;不写,就像随口一问,问谁都行。可他这个对话框里,只有一个人。他打出来,发出去。
发完立刻后悔。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站起身,走两步,又坐下。他伸手,想把手机翻过来——翻到一半,停住,又扣回去。他坐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什么也没有。
他去洗碗。洗完,坐下。他又去拿手机。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又拿起来。他对自己说:别看了。
十一点多,屏幕亮。
他慢慢拿起手机,解锁,点开。
“过两天跟你说。”
五个字。
宋安盯着这五个字,看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他点亮,又看一遍。
过两天。他要说什么。他想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过两天”,是有打算,还是没打算。他把自己问住,又答不上来。
他对自己说:就是随便说说。他随便问,人家随便答。“过两天”就是“不想说”的意思,谁都能听出来。他点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很稳。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他闭上眼。过两秒,又睁开,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看一眼。五个字还在。他锁屏,放回去。
他对自己说:睡吧。
他闭上眼。黑暗里,那五个字浮着:过两天跟你说。
他开始等“过两天”。
两天,很短。他知道。可他从今晚就开始等。他等过很多回——等人散,等放学,等开学,等一句“下学期见”。每一次等,都有个说法。这一次,他连说法都没有。连“顺路”都没了。他躺很久,又伸手,拿起手机,点亮,看一眼,锁屏,放回去。
他等着那句“过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