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顺路

连着几天,放学拐上那条路,前面都走着同一个人。

宋安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没什么可说的。他每天出校门,看见那个背影,放慢脚步,隔着几步跟上,熟练得像这条路上多了一个固定节目。

毕竟,同路,又不犯法。

走到路口,他会更慢一点。太快了,像躲着什么;太慢了,又怕人看出来。这个距离他拿捏得刚刚好——隔几步,够他低头看路,假装什么都没在看。

第五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想不出答案。他小心地提了提书包带,继续走。

后来有一天,走到路口,红灯刚亮,他照例放慢,抬眼——前面的人也慢了。

不是停。就是慢了,两步就追平。

两个人站在同一个红灯底下,并排。

车流一辆接一辆过去。红灯跳着字,六十、五十九、五十八。宋安盯着那个数字看,没敢往旁边看。他慢慢把书包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在柏油路上,他的影子短,人家的影子长,两截叠在一起,像一个人踩住另一个人的脚。

温以宁开口。

“你也住这边?”

声音低,看着前面的红灯问的,像这个问题只是顺路带出来的,跟这盏灯一样,亮完就灭。

宋安点头,点完才想起出声:“嗯。前面巷子那边。”

“哦。”

然后就没话了。

绿灯亮。温以宁迈步,宋安跟上。过马路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句“你也住这边”。

他想:他就是顺口问的。毕竟,天天在这条路上碰见,不问一句,反而奇怪。

想完又觉得自己想太多。这叫什么,自作多情。

到了巷子口,温以宁往左,宋安往右。跟以前一样,不同的是,温以宁顿了顿,没马上走。

宋安也站住。

两个人隔着巷子口站着,像谁忘了说再见。

温以宁说:“走了。”转身往左拐。

“嗯,走了。”宋安说。他往右走,走出两步,回头看一眼,那人的背影已经拐过楼角。他摸出钥匙开门,心想:今天说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二天放学,宋安出校门,看见那个人站在路边的法桐底下。

就是站着,书包背着,像还没想好往哪边走。

宋安走过去。走过去的路上他想好了三个打招呼的方式:“今天也这个点?”“你也没走?”“又碰见了。”走到跟前,一个都没用上,他说:

“走吗?”

温以宁“嗯”一声,迈步。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没有人说“以后一起走”,但第二天、第三天,都是这样。出了校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走着就并排了,并排走过校门口那段最挤的路,拐上回家的路,话才多起来。

以前他收书包慢,等人都走完才出教室。现在也慢,但慢着慢着,从后门出去,正好撞见从教室里出来的温以宁。

“巧。”宋安说。

“嗯。”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宋安想:真巧。又想:巧什么巧,人家说不定也在等人走完才出来。他决定不往下想。

日子一天天过,秋天从路两边的树梢上下来。法桐先黄,银杏跟着黄,叶子落一地,环卫工扫了又扫,扫不赢。两个人并排走,话不多,但也不冷场——他问作业多不多,温以宁说还好;他说数学留了三张卷子,温以宁“嗯”一声;他说食堂那个番茄炒蛋一股怪味,温以宁想一下,说食堂的菜都这样。

“也是。”宋安说。

有一天宋安发现一件事。

温以宁说话前,会先看他一眼。就一眼,像把要说的话先放在秤上称一称,称完才开口。这个习惯藏得很浅,要不是天天走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

宋安想:他说话也这么小心,跟我一样。

这个想法冒出来,他愣一下。跟他一样。他想起自己说话前也看人脸色,看人高不高兴听,不高兴就咽回去。他以为这是他的毛病,原来不是他一个。

“你平时也这样吗?”他问。

“嗯?”

“说话前,先看看人。”

温以宁想想:“没有吧。”

“哦。”

宋安没再问。他想:他不承认,大概觉得这不算什么。或者他根本没觉得这是毛病,只有自己拿它当毛病。

他又想:那他看我是看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按下去。人家就是习惯。

有一天下雨,两个人都没带伞。在路口屋檐下站一阵,雨不见小。温以宁说:“走吧。”两个人就淋着雨走回家。宋安浑身湿透,回家连打三个喷嚏,第二天居然没感冒。他为此颇有微词:感冒都没舍得赏一个。

天凉了以后,温以宁校服外面加一件深色外套,拉链拉到顶,衣摆像裁好的。宋安那件薄外套的拉链卡住,拉不上去,冷风从领口灌进来,他缩着脖子走,没吭声。心想:回头得修。想完就忘。第二天想起来,又忘。

路口那家五金店换招牌,改成奶茶店,开业放一下午鞭炮。宋安和温以宁路过,被崩了一身红纸屑。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各自拍身上的纸屑。宋安想:这算不算一起倒霉过。他当然没说出口。

有天放学,墙头那只花猫又蹲在老位置,看着两个人走过来。宋安看它一眼,温以宁也看它一眼,没说话,走了。

那天走到半路,宋安忽然说:“那棵树,叶子掉得真快。”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这也算话?没头没尾,像自言自语。他怕冷场——怕两个人走着走着没话说,显得他没意思。可话说出去,收不回来。

温以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树:“嗯,秋天了。”

宋安松了口气。松完又觉得好笑,至于吗,就是说了句话,跟交作业似的,交完还怕批改。

明天说什么好呢。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到时候再说吧,他想,总不至于天天想不出来。

那天晚上,楼下谁家在炒菜,葱花炝锅的香飘上来,隔着一层楼都闻得见。宋安在桌前写作业,写完一题,笔顿住,想起下午那句废话——那棵树,叶子掉得真快。

温以宁接住。“嗯,秋天了。”四个字,平平常常。

他写完下一题,笔尖在纸上停一下,又想起明天放学。

窗外那股葱花味还在飘。他坐着没动,闻一阵,才把练习册收进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