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约
两天。
这个数字,他在心里过了很多遍。第一天。第二天。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做一件很简单的事——等。他不承认那是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人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演什么,他看完就忘。他的余光挂在手机上,像挂一根鱼线,等着水面动。
第一天,屏幕亮过七回。班群两回,广告三回,许乐发来一个表情,他没回。没有那句话之后的下一句。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把家里的地拖了一遍。拖完,把抹布洗了,晾在阳台上。没什么可拖的了。他坐下,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他对自己说:过两天。过两天,说不定是“过二十天”的意思。说不定人家说完就忘。他点点头。毕竟,那天晚上他问得随便,人家回得也随便,一来一回,扯平了。果然就是随便说说。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黑着。
第三天下午,他蹲在阳台上收衬衫。衬衫晒了三天,晒得发硬,他抖一抖,正要收第二件——手机在屋里响了一声。
他以为是广告。他进屋,拿起手机,解锁。
温以宁。
他点开。一行字跳出来——
“暑假要不要一起去爬山?就我们俩。”
他盯着屏幕。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读了一遍,不够,又读一遍。他盯着“就我们俩”四个字,一个一个看。就。我。们。俩。四个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他忽然不认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楼上有人装修,隔着一层楼板敲,没法装作听不见。
他站在屋里,举着手机,很久没动。
就是爬山。他想。两个人爬山,多正常。他对自己说:他约我,是因为——他卡住。“因为”后面是空的,他不敢填。
他的手指动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消息已经发出去。一个字。
“好。”
快得他来不及想。他盯着那个“好”字,愣住。他发得这么快——他从来没发得这么快过。他本来想打“好呀”,不,他什么都没想。手比脑子快。
太快了。他想。显得我多想。
他盯着屏幕,手心出汗。他想改口。他打了一行字:“那个,我这两天正好没事。”看着,删掉——太殷勤。又打:“什么时候?”——太急,像催。他打很多,全删掉。他想把“好”撤回来,重新想一个慢一点的回答。
他舍不得。
那个“好”字躺在对话框里。他看了很久。这是他发得最快的一条消息。他不敢想为什么。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周六早上八点,车站见。”
他握着手机,心跳又急一下。他赶紧回——手指放上去,又停住。太快了。他刚快过一次,不能再快。他放下手机,去倒水。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三十,他走回去,拿起手机,慢慢打:“好。”
发完,他又想:我是不是等得太久。他会不会觉得我不想去。
他把自己折腾一下午。晚上躺下,他睁着眼。那句话不用念,它自己待在那儿,他闭着眼也能看见:暑假要不要一起去爬山,就我们俩。他停在“就我们俩”,不敢再往下想。他翻个身,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看一遍,锁屏。
他开始等周六。
周六的太阳很好。
他七点二十就到了车站——约的八点。他对自己说:坐车要提前,万一堵车。他站在候车厅门口,看显示屏上的车次。他等过很多回,没有一回像今天这样,是约好的。可他等得比哪一回都心虚:他不敢让人看见他早到了四十分钟。
一个小女孩举着风车跑过来,风车呼啦啦转,撞在他腿上。她妈妈追过来,连声道歉。他摆摆手:“没事。”小女孩仰头看他,他冲她笑一下。他蹲下去,把风车捡起来递给她。她接过去,跑远了。
八点差五分。
他看见温以宁。
高个子,浅色短袖,深色书包,书包带上那个旧挂件一晃一晃。他穿过人群走过来——人群自动给他让路。高个子的好处,他这辈子体会不到,但他看得见。
宋安的心跳了一下。他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
温以宁走到他跟前,站住。
“来了多久?”
“刚到。”宋安说。
他早到四十分钟,说得很自然。谎话说多,就顺了——他对自己说:这也是没办法。他总不能说“我七点二十就来,怕你找不到我”。他不能。
“嗯。”温以宁说,“走吧。”
“嗯。”宋安应着,跟上去。
进站口旁边有个小卖部。宋安脚步慢了一下,拐过去。他拿一瓶水,付钱。走了两步,他又折回去,拿了一瓶。老板娘看他一眼。他脸热,把钱递过去,什么也没说。
他拿着两瓶水走回去。温以宁站在检票口,看见他,没问。
他走过去。三年了,他递过半个面包,递过一杯奶茶,递过一沓练习册——他还是学不会递东西。他把水递出去:
“给。”
他看了温以宁一眼。去年夏天递奶茶,他没敢看,眼睛看别处;今天他看一眼——就一眼——又挪开。
温以宁接过,说:“谢谢。”
他拧开瓶盖,喝一口。
宋安那口气松下来。他渴了。天这么热。这个解释真好使——一年前他也想用,没敢用。他低头,拧自己的瓶盖。拧两下,没拧开。他使使劲,拧开,喝一口。冰的,凉得牙根一紧。
火车上人不多。他们的座位靠窗。
宋安站在过道边,犹豫一下:“你坐里面吧。”
“嗯。”温以宁坐进去。
宋安缓缓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扶手。
火车开动。城市从窗外退出去——楼房,广告牌,立交桥,一层一层剥掉,露出田野。田野也退出去,露出大片的绿。然后,山。
宋安看着窗外。
他没见过真的山。书上看过,电视上看过——元旦那天,电视里放着一个风光片,拍的是山,他看一眼就换台。现在山在窗外,一重一重,是真的。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他约我来爬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目光收回来的时候,从温以宁那里经过——他靠着窗,看窗外,侧脸很安静,下颌的线条,垂着的眼。
宋安的目光不敢多停。他转回窗外。
山越来越多。火车钻进隧道,光线一暗,又亮,又一暗。明暗之间,他想很久。
他为什么约我。
他给自己找解释。
他心好。这个解释他用得最熟,熟到不用想。可心好的人,会约人爬山吗——心好到,把自己的暑假分两天给一个同学。
他也没别人可约。他那样的人,话少,朋友少。毕竟,能跟他玩到一起去的人,不多。他大概实在找不到人,想起来,还有个我。
他随口提的。那天晚上,他可能只是随便说说;他回“好”回得快,人家顺着就定下来了。随口的事,随口的人。
三个解释,像三颗过期的药,都写着能治,都不好使。
没有一个解释,敢通到“他特意约我”那一边。
他不敢让它们通。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考完试想去看看山。他自己说的。那天晚上的风,路灯下的白气,他都记得——他从来不许自己记得太清。
他不敢把两件事连起来。
连起来的那条线,一头是他说过的话,另一头是——他不看了。他对自己说:巧合吧。南方就这么多山。
这个解释立得住。比“他心好”还好用。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隧道一个接一个,光线明一阵,暗一阵,像有人在他眼皮上开关灯。他睡不着。前座有人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的味道飘过来。他饿了——早上出门太早,他没吃早饭。他这才想起来。
他睁开眼,又看窗外。山越来越近。
傍晚,火车到站。
小镇。
车站很小,月台就两条。他们下车,走过天桥——天桥很短,两步就跨完。镇口有家旅馆,两层小楼,老板娘站在门口嗑瓜子,看见他们:“住店?还有一间。”
“两间。”温以宁说。
宋安愣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个。他跟着点头:“两间。”
老板娘带他们上楼。房间在二楼,对门。宋安放下书包,洗了把脸,下楼。温以宁已经站在门口等他。
“吃饭吗?”宋安问。
“嗯。”
镇上一条街。街边都是小店,卖面的,卖杂货的,卖竹器的。天光暗下去,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提着灯,挨家挨户,往门口倒一点光。
宋安站在街边,看着。
他看了很久。以前他家那条路,路灯也这样亮,一盏一盏,亮到巷口,亮到他家门口。他一个人走。今天他在一个不认识的小镇,看陌生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明天,他要去爬山。跟温以宁。
明天爬山。他想着,心跳又快一点。
他对自己说:就是爬山。
心跳不听他的。
温以宁在前面站住,回头看他。
宋安回过神,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灯一盏一盏,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