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月光

早上七点,山里还凉着。

山不高。镇子背靠着它,抬头就能望见山顶,像谁家院里堆起的一堆土,堆得高些,长满树。宋安站在山脚往上望,心里想:就这。他想的是“就这”,喉咙里咽着昨晚那口没咽下去的紧张。他没爬过山。他以为山很远,原来山就在镇子背后,一抬脚就到。

他们走得早,路上没什么人。土路被踩得发白,两边的草挂着露水,走几步,鞋面就湿了,凉丝丝的。

山路台阶一截一截,高高低低,像谁啃过的一根玉米。宋安走两步,喘一下。他爬山,像是在跟每一级台阶商量:再缓一缓。台阶不答应。他扶着膝盖,停下来,喘匀了,再走。

他爬得慢。

这个他没办法——毕竟,腿就这么长,山就这么高,两样都改不了。他喘着抬头,温以宁已经走出去七八个台阶。

温以宁停下来。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

没催。就站着,等他。

宋安喘着,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的人影,想:他真耐心。

他不敢想“他愿意等我”。

这两个念头长得差不多,中间隔一道线。他一直站在线这一边,没迈过去。他喘匀了,往上走,走到温以宁旁边,两个人并排,又走。走一段,他又落下;落下,前面那个人又停住等。一个在前头停,一个在后头追,像拉风箱,一推一拉。

他后来想,爬山原来是这么个爬法——不是一个人爬,是两个人轮着爬。这个念头他不敢想全,想全,就漏出那句他不敢想的话。

半山腰有块平地,几棵松树,树下一块石头,被人坐得发亮。

两人坐下歇脚。宋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把嗓子里的火浇灭一半。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全是泥。他偷偷看了一眼温以宁的鞋,也全是泥。他忽然想笑——他从来没跟谁并肩踩过泥。这个念头没来由,他咽回去。

树下有一队蚂蚁,排着队搬家,一只衔着一粒白的东西,跑得很快。宋安看了两秒,想:它们搬得真快。比他爬山快。

风从山下上来,吹得松针沙沙响。远处有鸟叫,叫一声,停一下,像在等谁接话。没人接,它又叫一声。

宋安坐着,想找个话说。他搜肠刮肚,搜出一句没头没脑的:

“我以前好像见过你。”

说完自己先愣住。这话像搭讪,不像他说的。他赶紧补:“初中。初中操场。”

温以宁看着他。

宋安低下头,看自己沾满泥的鞋尖:“我初中在操场被球砸过。砸在脑袋上,嗡嗡的。”他顿了顿。“围了一圈人。我蹲在地上,不敢抬头。人群外面,好像站了一个人。站了一下,就走了。”

他记得那个下午。太阳很大,球从那边飞来,他躲不开——那时候他矮,球都冲他。他蹲在地上,后脑勺嗡嗡响,人群围拢,声音嗡嗡的,跟脑袋里那个声音叠在一起。他不敢抬头。他怕看见所有人都在看他。他那时候只想:快散,快散。

人群外面,好像站着一个人。

他那时候没看清,后来再没想起。今天却忽然冒出来——也许是爬山爬的,脑子空了,什么旧东西都往上浮。

温以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见过你。”他说。

宋安抬头。

他看着温以宁,张了张嘴,没出声。他记得?他那时候蹲在地上,围着一圈人,那么小——他怎么能记得。宋安想:他说说而已吧。他接话向来短,这句五个字,大概是顺着他说的,客气。

他想问“你真记得吗”。问不出口。问出口,要是真记得,他怎么办;要是没这回事,他又怎么办。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低头,拧瓶盖,拧开,又拧上。

“走吧。”温以宁说。

“嗯。”

宋安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背影。他忽然不敢想那个下午,不敢想人群外面那个身影到底是谁。他不敢让那个念头追上自己。一低头,专心跳过眼前这一级台阶。

最后一段石阶陡,宋安几乎侧着身子,一手扶膝,一手撑腿,一步一步挪上去。他上去时,温以宁已经站在山顶等他。见他上来,没说话,往旁边让一让,让他站到前面。

宋安站到山顶。

风很大,一下子灌满他的衣服,鼓起来,又塌下去。他站在那儿,脚下是整座山;再往下,镇子小得像火柴盒;再远,一重一重的山,青的,像谁随手抹的几笔,抹到天边。

他这辈子,没站过这么高的地方。

他排队,永远站第一个,因为最矮;他跑步,永远落最后,因为最短。他站过最显眼的位置是队伍最前头——那不是他的位置,是身高替他占的。今天他站在山顶,没有人排他,没有哨声,没有人问他是不是初一的。

山顶没有高矮。

这句话落进他心里,安安静静的。他没动。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理。他平时不敢站这么显眼的位置——没有墙,没有树,没有人群可躲。可他站了许久,像要把这个位置站熟。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考完试想去看看山。他自己说的,那天晚上,路灯下,白气一团。他想起火车上他给自己找的解释:巧合吧,南方就这么多山。

现在他站在山上。

他记得。

他没问。他只在心里想:他记得。想罢,他把这句话放好,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不敢碰,怕碰了发现不是。

风很大。他站在风里,第一次觉得,站这么高,也没什么。

下山时腿是软的。下台阶比上台阶还难,宋安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挪。回到镇子,天擦黑。老板娘在门口嗑瓜子:“爬完啦?饭给你们留着。”

吃饭,洗澡,各自回房间。

宋安躺在床上,浑身酸,可他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进来,一条白的,横在墙上。他睁着眼,想:明天就要下山了。他翻个身,月光跟着他挪。明天就要下山了,以后……后面的话,他不知道是什么,也没人教过。他有点话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躺着,想那扇门。

他进过的门,门里都是空的。开门,开灯,热饭,一个人吃;关灯,躺下,一个人睡。门是门,他是他,谁也不等谁。

今晚不一样。

他躺在这间屋子里,对门有一个人。他睁着眼,不敢睡。他怕睡过去,怕醒来发现是梦。他做过很多梦,没有一次是真的。他睁着眼,看墙上那道月光,数着它挪。

不知道几点,门响了。

很轻。两下。

宋安坐起来,愣一下,下床,开门。

温以宁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照成一个剪影。他没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宋安:

“出来坐坐。”

宋安“嗯”一声,跟着他出去。

旅馆后面有一块空地,晒着白天没收的被子,被月光照得发白。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夜风凉,宋安抱着膝盖。远处是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月光很亮。亮得像有人把一桶水泼在天上,泼匀了,一滴都不漏。

宋安坐着,又想那句“明天就要下山了”。这句话他念一晚上,念得滚瓜烂熟。他想说点什么,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话不多,可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一句都找不着。

温以宁也没说话。

两个人坐着。风把被子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宋安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他听见旁边那个人呼吸很轻。他不敢看过去,他看着自己的脚尖。

温以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毕业以后,我们还这样好不好。”

宋安愣住。

这句话落下来,落在月光里。他听见。他听懂——第一遍就听懂,可他不敢懂。他张着嘴,看着地面,搜遍他所有的解释。

他心好?他可怜我?他对谁都这样?

他一个一个拿出来试。他心好——可他从没对谁讲过这种话。他可怜我——可他不曾可怜过别人。他对谁都这样——他见过他对别人,客气,点头,“嗯”。他对谁都不这样。

没有一个解释,盖得住这句话。

宋安蹲在三年的旧解释堆里,头一回找不到一个能用的。他忽然明白——那些解释,从来都不是真的。他心好,他顺路,他对谁都这样——都不是。他忽然明白。

原来他一直在意我。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还重。他的眼眶先红——他来不及挡,已经红透。他从来没在谁面前红过眼。他咬着牙,想把那点东西咽回去,咽不回去。

他第一次相信,我也可以被在意。

他蹲在那儿,月光照着他。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乱,乱成一团。

温以宁伸手。

那只手伸过来,停在半空。没有碰到他。就停在半空,离他一点点远,像怕他不要,又像怕吓着他。

宋安看着那只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白天它扶石阶,拧瓶盖,递水。现在它停在半空,等他。

他这辈子,没人朝他伸过手。

他伸出手,握住它。

那只手是凉的,像在风里放一夜。他握住,用力握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响得压不住。

握住的时候他想:不是可怜,不是心好,不是对谁都这样——原来是我。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

“你还好吗。”温以宁说。

四个字。宋安问过他——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哪天,他记不清。他只记得那晚,他站在路灯底下问出这四个字,问完就想跑。这四个字,有一天会回到他这儿。

“嗯。”宋安说。

他的声音哑着,可他应声。他答过很多回“你还好吗”——笑着答,圆着答,说“挺好的”。没有一回是真的。这一回,一个“嗯”字,是真的。

又过一会儿。

“我想试试不习惯。”宋安说。

他说得很轻。他知道他听得懂——那句话他也没忘,记得很清楚。习惯也不用一直习惯。他以前以为“习惯”是他的底座,拆了,他就站不住。今晚他握住一只手,忽然想试试。

温以宁没说话。那只手,紧了一下。

不知道坐到几点。月光斜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回去睡吧。”温以宁说。

“嗯。”

两个人站起来。宋安松开手——松的时候他犹豫一下。那只手在他手里待很久,他松开,有点舍不得。他轻轻松开,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门口,温以宁先进去。宋安在走廊里站一下,才推门。

他躺下。那道月光还在墙上。他睁着眼,看那道光。他不敢睡。隔壁很静。可他知道,那扇门里不是空的。

他这辈子,头一回知道对门有人是什么滋味。

天蒙蒙亮,宋安就醒。

他几乎没睡。光从窗帘缝进来,白的,不是月光。他躺一会儿,坐起来,穿好鞋,走到对门。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温以宁睡着。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很匀。晨光从窗户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睡的时候,脸上没有平时那层安静的隔阂——像什么,宋安说不上来。他站着,看一会儿。

他平时不敢这样看人。看人怕被看见,怕被人发现他在看。今天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温以宁,忽然笑了。

那笑自己爬上来,他拦不住。他站在清晨的光里,看着睡着的人,笑。他这辈子没这样笑过——没有来由,没有解释,就是想笑。

温以宁睁开眼。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晨光,对望着。温以宁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

宋安弯腰,拿起床头那瓶水——昨天买的,喝剩半瓶,凉了。他拧开,递过去:

“给。”

水凉了。递出去的手,没缩回去。

温以宁接过,喝一口。

宋安站在那儿。清晨的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暖的。

他站在光里,想:原来我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