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排队
体育课,下午第二节,操场。
要排队。按高矮。
哨声响过,男生女生往跑道边跑,自己找位置,快的往前站,慢的往后挪。宋安不用找位置,直接走到队伍最前头,站好,像每天早上的广播操一样熟练。毕竟,这个位置他站了十几年,熟得很,体育老师不用开口,他自己就位。
矮有矮的好处,挑位置不费心——站在哪儿,他都是第一个。
体育老师姓什么,宋安一直没记住,只记住他脖子上挂一只银哨子,吹起来半条跑道都听得见。他扫一眼队伍,数人数,目光在宋安头上停了一秒,滑过去,像确认一把尺子的刻度没变。
队伍里有人喊:“宋安,你是不是初一的!”
侯远。后排那个,开学没几天就跟全班混熟的大嗓门。他这人嘴比脑子快,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自己先笑,笑得比谁都响。他没恶意,宋安知道。可话还是那句话,砸过来,接不住也得接。他站在队伍尾巴上,隔着十几个人喊,声音带着笑。
“哈哈哈哈!”他自己先笑,旁边几个跟着笑,笑声连成一片,一排一排传过来。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捂着嘴,有人一边笑一边拿眼睛瞟宋安,看他什么反应。
宋安跟着笑。
那种笑他练了十几年,不用想,别人一笑,他脸上先动。笑起来多省事,比解释一百句都管用——笑了,这句话就翻篇,没人追着问“你怎么不笑”。毕竟,笑一下又不掉肉,掉的是别的东西,他懒得算。他连自己笑起来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应该不难看。难看也没办法,笑都笑了,总不能收回去。
他笑着,眼睛扫了一圈。
他很少在人群里看人,怕被看见。笑的时候不一样,笑的时候眼睛可以到处走,没人觉得你是在看人,只会觉得你在笑。他借着这个笑,把队伍扫一遍:前排的都在笑,有人笑得脸都红;中间的,有人弯腰捂着肚子;后排的,侯远还在笑,一边笑一边拍前头人的肩膀。
只有队伍中间那个人没笑。
温以宁站着,没笑。个头在人群里冒出一截,站得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不高兴,也没有高兴,像那句话根本没落进他耳朵。他眼睛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安的笑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外人看不出来。他把这半秒咽回去,笑完,他低头看跑道。塑胶跑道晒了一下午,一股胶皮味,他闻惯了。
他想:他大概觉得无聊。
这话是挺无聊的。天天听,换谁都腻。
体育老师吹哨:“都别笑了!报数!”
“一。”宋安报第一个,声音不大不小,正好。
报数往下传,传到侯远那儿,他报完自己乐:“哎,差点忘了我自己。”
队伍里又笑。宋安没回头,这次没跟着笑。笑太多,腮帮子会累,今天已经笑过一回,够了。
报完数做准备活动。扩胸,压腿,体转运动,跟广播体操差不多,只差没有音乐。宋安跟着前头的人做,慢半拍,像看视频卡了帧。他干什么都慢,慢点不容易出错。
然后跑圈。两圈,八百米。
宋安跑在队伍最后。
排队他站第一个,跑起来他是最后一个,四十分钟里,他在全班面前完成一次从队首到队尾的位移,像一枚棋子被人从棋盘这头拿到那头,自己做不了主。跑在最后倒也不全是坏事——藏在一群人后头,是他最擅长的事。排队由不得他,跑步总能由他。风全让前头的人挡了,虽然他本来就追不上风。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喘,喉咙发干。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左脚那只,跑一步,抽一下。他不敢停——停下来,就再也追不上。他咬着牙,盯着前面一双脚后跟,跑完两圈,扶着膝盖喘气,看着鞋带垂在鞋面上,像一条蔫掉的蚯蚓。
“还行吧?”侯远从旁边跑过,拍一下他的肩,没停,跑远了。
宋安直起腰:“还行。”
他蹲下来,慢慢系鞋带。蝴蝶结,打两次,紧了紧,确认不会散,才站起来。没人看他,自由活动。
男生一堆人去抢篮球,女生在操场边跳皮筋,树荫底下坐着几个不想动的。宋安坐在篮球架底下的阴影里,看别人打球。球砸在篮板上,“咣”一声,弹出去,有人接住,再投。他看不懂球,也看不出他们抢得这么起劲图什么,但他爱看——看别人抢,比自己上去抢省力。
操场边那棵大树上卡着一只空鸟窝,旧碗似的,扣在枝桠里,下雨天大概会接水。宋安看它一会儿,又看天色,太阳已经斜到教学楼后面。
下课铃响。回教室,三节课,下课,放学。
出校门,温以宁站在法桐底下。
这是默认的事。谁也没提过,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走着走着就并排。
今天宋安话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话少。下午的事每一件都平常:排队,起哄,笑,跑圈,找不出哪一件值得记挂。可心里就是像卡了一粒沙子,不大,硌着,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平时这条路,话都是他先起的头——作业多不多,食堂的菜,那棵树叶子掉得快。今天他一个字都没往外蹦,温以宁也没问,两个人就这么走。
到路口,宋安开口:“下午……”
“你今天跑圈,鞋带开了。”温以宁说。
宋安那句“下午”被这句话截住,停在空中,没人接,落回肚子里。
“啊?”
“左脚的,开了两圈。”温以宁说,“后来你自己系上了。”
“……嗯。”宋安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带系得好好的,蝴蝶结,端端正正。他想:他怎么看见的。他跑在我后面?他没跑过我前面去吗……
他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得没来由。他想:他心真细。细到别人鞋带开了两圈都记得。又想:他对谁都这样吧。他本来就是细心的人,说话前先看人脸色,鞋带开了两圈也看得见,对谁都这样。
“谢、谢谢。”他说。
温以宁“嗯”了一声。
宋安想接一句别的,把那句没说完的“下午”补上。可补什么呢,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句“下午”后面原本要跟什么。
路灯亮起来。两个人继续走,谁都没再说话。宋安走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看完立刻移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蹭着一块白灰,下午体育课踩的,塑胶跑道划白线的那种白。他盯着那块白灰,看了一路。
他刚才为什么没笑。
他想了一路,没想明白。快到巷子口,他决定不想了。可他决定不想的时候,那个问题又冒出来,跟鞋尖上那块白灰一样——擦不掉,也懒得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