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名字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把期中复习的安排讲一遍,最后说:四人一组,自由组队。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凳子腿吱嘎响,有人站起来喊人,有人隔着两排招手。宋安坐着没动。别人在组队,他在等人组队,像分饭盛到最后,锅里那点菜汤,不算菜,也不算没得吃。

许乐的声音从后排炸过来:“宋安!宋安!过来过来,我们组差一个!”

宋安回头。许乐一手按着课桌,一手朝他招,嗓门大得前面几排都回头看她。她旁边坐着温以宁,没抬头,在纸上写什么,笔尖没停。组里还有一个人,宋安叫不上名字,反正都是许乐拉来的。

宋安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拿着练习册过去。毕竟,他不主动组队,有人叫他,他就去,省得自己开口。

“坐这儿坐这儿!”许乐拍身边的凳子,“齐活!四个人!正好!”

宋安坐下。凳子矮,桌子到他胸口,他把练习册摊开,没说话。温以宁坐他旁边,隔一个桌角。他写字,字很小,一笔一划。用的笔很旧,笔杆磨得发亮,握笔的手指很长。

许乐开始分工:“卷子我这有,复印好带过来了!数学的,语文的,英语的,都归我!”她掏出一沓卷子,哗啦一响,“温以宁,你字好看,你管整理错题!宋安,你抄题,你抄得稳!”

宋安“嗯”一声,接过分给他那沓卷子。

“我负责什么?”许乐自己问,自己答,“我负责管你们!”

组里那个男生笑:“管吃管喝吗?”

“管!”

许乐嘴不停,手也不停,从桌肚摸出一包话梅,一人分一颗:“先甜后苦,干活!”宋安含一颗,酸得眯眼。话梅在他腮帮子里滚来滚去,他舍不得吐,咽下去又咂一咂。

课间,四个人凑在最后一排。课间教室吵得人耳朵疼,他们这块角落倒是安静,像闹市里一块没人踩的地方。许乐写一会儿,站起来转一圈,看看这个的卷子,指指那个的错题,嗓门大得隔壁组都听见。组里那个男生跟她一来一回,嘴仗打得起劲。宋安缩在角落抄题,抄一道,抬头看一眼题,再低头。他写字慢,抄得小心,字一行行排着,像种下去的菜苗。

温以宁那边没有声音。他把错题从卷子上剪下来,贴进本子,在旁边写原因。他剪得仔细,剪刀沿着错题的边,一刀一刀,剪得很慢,像怕剪坏什么。

剪完一道,他放下剪刀,忽然开口:

“宋安。”

宋安抬头。

他喊名字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宋安,你来看这道题”,也不是“宋安,帮个忙”,就是“宋安”两个字,单独放在那儿,像往桌上放一颗棋子,没有下一步。

宋安愣了一下:“怎么了?”

温以宁看着他,没马上答。宋安等两秒,以为他后面还有话。

“没事。”温以宁说,“就叫他。”

“哦。”

宋安低头,继续抄题。那道题的第二个字,他多描一笔。

他叫我干什么。他想了半节课。

他很少被人单独叫名字。叫他的,都是有事——课代表收作业,老师点名,侯远起哄。没有一个名字是白叫的。温以宁叫他的那声,就是白叫的,什么都不为。

他把这个发现咽下去,又想:他大概就是随口。组里四个人,他可能想叫谁,叫错,叫成我。

可他叫别人,别人应他,他也会说“没事”?他不知道。他也没问。

那天放学,两个人照例并排走。

以前走路,他们说话不带称呼。“作业多不多”“食堂的菜都这样”,都是直接说的,反正路上就两个人,叫谁的名字都多余。可那天开始,温以宁叫他的名字。

“宋安,作业写完了吗?”

“宋安,明天要交的卷子带了吗?”

宋安应一声,心里动一下。他应声的时候,脚步顿半拍,像被人从后面轻轻推一把;答“嗯”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半拍,快完又觉得太急。

他想:别多想。

这句话他一天对自己说好几遍。说完,那点动静还在。

有一回,温以宁又叫他:“宋安。”

“嗯?”

温以宁没接话。两个人走了一段,宋安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把我当别人。这条路就我们两个,他能把谁当别人。他连这个都想过,想完觉得自己有病。

又一天,温以宁说:“宋安,你书包带松了。”

宋安低头看。没松。书包带好好搭在肩上,灰扑扑的,有一点毛边。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没松啊。”

“哦。”温以宁说,“看错了。”

宋安把“看错了”想了一路。松没松,他自己知道,那根带子一步一颠,从来都是那样。温以宁说他松了,他就低头去看,看完什么也没少,只多看一眼自己的书包带。

又过几天,放学走到巷子口的岔路,温以宁忽然往右拐。

宋安愣一下。他平时都往左的。毕竟,那是他家的方向,宋安记得,比他自己还记得清楚。这条路宋安走了十几年,初中就在走,哪个路口拐弯,哪段路有个坑,他心里有一张图。温以宁不一定有。

温以宁没停,往右走。书包带在肩上晃,那个旧挂件一晃一晃的。

“那个——”宋安开口。

温以宁没停,还在走。

宋安快走两步,伸手,拉住了他的书包带。

轻轻地拉了一下。没用力,就是拉着,像拉住一件要飘走的东西。

温以宁停住,回头。

宋安的手还搭在那根带子上,手指碰到那个挂件,凉凉的,塑料的,磨得光滑。他立刻松开手:“走这边。”

“嗯。”

温以宁没说什么,拐回来,走左边那条路。步子没变,不快不慢,像刚才的事只是鞋带松了又系上,不值得说。

宋安跟在他后面,心跳得厉害。

他刚才拉了人家。他拉温以宁的书包带了。他凭什么拉人家。人家走哪条路,关他什么事。他算什么东西,拉着人家的书包带说“走这边”,像他是谁似的。

他把手背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尖还留着一点凉,挂件的凉,磨得光滑的塑料,在太阳底下晒一整天,还是凉的。

温以宁没说什么。

宋安松口气。又想:他果然对谁都客气。拉他书包带,他都不生气,也不问为什么,就拐回来。换成别人,他大概也这样。他这个人,就是客气,谁也得罪不了。

到家门口,摸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他开灯。灯亮了,屋里还是只有他。热饭,吃完,碗洗掉。今天的事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叫我名字。我拉他书包带。

他坐下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停一会儿。

他放下笔,轻轻叫了一声:“宋安。”

没人应。他把这两个字又念一遍。两个字,平平无奇,笔画不多,他写了十几年,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今天好像不一样,像一件穿很久的衣服,忽然被人夸一句。他低头看看,没看出哪里好,可那声夸奖,他记下。

他又想:明天他要是再叫我,我就应得顺一点。别像今天那样,像被人踩一脚。

这个计划他练几遍:“嗯”。“怎么了”。“哎”。都不对劲,像背台词,一个字一个字的,太用力。

他对自己说:别练了,睡吧。

他关了灯。黑暗里,他又轻轻叫了自己一声:“宋安。”

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一圈,落回去,没声音。他翻个身,把明天那句应答在嘴边滚了滚,没出声,滚着滚着,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