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冬天
十二月,天黑得早。
放学铃响,天边还剩一层橘,走到校门口,那层橘就烧完,路灯一杆一杆顶上来了。冷。干冷,风不大,刮脸。宋安缩着脖子,校服领子立起来。领口的拉链坏了一个冬天,他总说修,总忘。他嘶一声,呵一口气,白雾一团,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小团没想好的话,没说完就散没了。
温以宁走在他旁边。不知道从哪天起,两个人之间的空当没了。夏天隔开一个拳头的距离,冬天那个拳头缩回去。天冷,谁都想往热处靠,这不算什么,路边两只野狗冬天也挨着睡。
两个人的话比秋天少,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作业多不多,食堂的菜。温以宁本来就少言,被白气一衬,更少。
路口支起一个烤红薯摊,铁皮桶,炭火,红薯皮烤得焦黑,淌着糖稀,甜得发腻。宋安路过,看一眼,没买。兜里那两块钱攥出汗,又松开。省着。
有天放学,宋安走出教学楼,在校门口站住。本来想提一提书包带——带子滑到胳膊肘。提好了,按理说该走。他没走,带子在手里捏了捏,站着,看人一批一批走出去。
侯远从旁边挤过去,拍他一下:“走啊宋安,发什么呆!”
“嗯,走。”
侯远走。宋安没走。
他在校门口站着,天灰着,路灯还没亮透。他低头看鞋尖,又抬头看那棵法桐——叶子掉光,枝桠黑黢黢戳着天,像一把倒插的扫帚。他看一会儿,又低头,呵气,白雾。
他对自己说:站一会儿,反正回去也没事。屋里没人,回去也是开灯、热饭、一个人吃。站一会儿怎么。他站着,脚没动,像一根戳在路灯底下的温度计,水银柱缩到底。
人散得差不多。宋安还是没走。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等谁。他也没有等谁。同学都走完了,他等谁?他就是站一会儿。站够就走。他这样跟自己说,脚没动。
毕竟,他站这儿,总得有个说法。给谁看呢,也没人看。想不出来,干脆不想。
温以宁从教学楼里出来,到校门口,站住了。离宋安两三步,没往这边看,也没走。书包背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像也在等什么人。
宋安的心跳了一下——只一下,像有人隔着棉衣,拿手指头弹在他肋骨上。他赶紧把眼睛挪开,看那棵法桐。法桐没什么好看。他又看铁皮桶,桶也没什么好看。都没看进去,余光里知道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想:他大概也在等人。
等谁。他顺着念头想了一下,不敢想下去。他把念头按回去,像按一个冒出水面的乒乓球,按下去又浮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温以宁也站了一会儿。
校门口没有人。就他们两个,隔着两三步,谁都没走。
宋安想:要是一直没人来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臊:什么没人来。他是等谁的。他清清嗓子,白雾呼出一大团。
“那个……”他说,“走吗?”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嗯。”
两人并排走出校门口。走出几步,宋安回头看了一眼——空着,剩一棵法桐,一个铁皮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我刚才,就是站会儿。”他说。
“嗯。”温以宁说。
宋安想:他信没信。
那天晚上他躺在被窝里,眼前还是下午那个校门口:他站着,温以宁也站着。他站,是因为……他站。他把自己问住。翻个身,被子裹紧。管他,明天不站。
第二天,放学,他又在校门口站住。温以宁出来,看见他,走过来,站住。
“走吗。”温以宁说。这回是他先开口。
宋安“嗯”一声,跟上。
从那天起,放学在校门口站一会儿,变成两个人的事。说不清这是怎么发生的。他只知道,每天他站到那儿,站一会儿,温以宁就出来,两个人一起走。没有人说等,没有人提那天,好像这本来就是放学的流程。
他偶尔想:我这算不算在等他。这个念头刚冒头就摁下去。他对自己说:反正住一个方向,一起走也是走,自己走也是走。这话他信一半,另一半不敢碰。
期末考前一周,全班划重点。数学老师划三页纸,英语老师划半本书,全班哀嚎两回。宋安先问过温以宁一道数学题——卷子上那种绕的。温以宁讲一遍,他没懂;又讲一遍,慢一点。他懂了,谢完,把英语笔记递过去:“那个……你要不要看?英语的,我记全。”
温以宁接过去,翻两页:“字好看。”
宋安耳朵一热:“没有,记着记着就记全。”
第二天,温以宁把笔记还给他,里面夹一张纸。数学重点,几道常考题,笔迹工整。“宋安,”温以宁说,“这几道常考。”
宋安接过来,看两遍:“谢、谢谢。”他把那张纸夹进书里,又抽出来看第三遍,才重新夹好。
考完试,领完成绩单,寒假前最后一天。
教室里的人走得格外慢,像谁都不想先出门。郑老师站在门口,挨个说“路上慢点”“寒假快乐”。宋安背着书包出来:“老师再见。”
他往校门口走,今天不打算站。寒假,不用等谁,也不会有人从教学楼里出来。脚步还是停住了。
温以宁站在法桐底下。书包背着,手插在口袋里,像上次一样。看见宋安,也没说话。天冷,他呵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
宋安走过去,在旁边站住。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校门口没什么人。烤红薯的桶今天没出摊。
宋安张了张嘴,又闭上。想说“明天见”,可明天见不着,一放就是两个月;想说“寒假快乐”,又嫌太客气,像跟不太熟的人说的。
他想了半天,说:“下学期见。”
说完就后悔。
四个字,比“明天见”郑重,像在订一个约。他们什么时候订过约?没有。就是顺路走了一个学期,连“一起走”都没人说过。他凭什么。他说完,心跳得厉害,看着地面,不敢看温以宁。
温以宁没说话。
宋安更慌。他想:说重了。他就是同路的,下学期分不分班还不知道,我说什么下学期见。他几乎要补一句“我、我就是顺口”,又觉得补了更糟。
“嗯。”温以宁说。
“下学期见。”
宋安抬头。温以宁看着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跟平时一样,白气一团,在两个人中间散掉。
宋安“哦”一声,耳朵又开始热。他低头:“那……走。”
“嗯。”
宋安往巷子那边走,走出几步,回头。温以宁还站在法桐底下,没动。路灯亮着,光落在他身上。他站一会儿,才转身走。宋安站在巷子口,看那个背影拐过楼角,才摸出钥匙开门。
寒假。
第一天,宋安睡到中午。屋里没人。
他热饭,吃完,坐着发一会儿呆。放假了,不用走那条路。他想起那条路,想起路灯,想起校门口。才一天没走,居然有点……他打住,不让自己想下去。
寒假的日子快,也慢。快,因为每天一样,一睁眼一闭眼就一天;慢,因为他总在数日子——数着数着,自己也发觉了。
那天晚上他写完作业,在练习册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一个日期:开学那天。他看着那个日期,想:还有二十八天。
他写下:二十八。
第二天,他看那个数字一眼,擦掉,重写:二十七。
写完了,他愣住。盯着那个数字,想:我在干什么。
他在等开学。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他赶紧合上练习册:“想什么呢。”
骂完自己,他把练习册塞进书包,又拿出来,翻开再看一眼,合上。他对自己说:寒假不好?不用早起,不用走那条路,不用跟人说话。开学有什么好等。他想半天,没想出来。开学要早起,要考试,要挨冻走夜路。可他还在数。
有一天,他出门买东西,路过初中门口。初中放假,铁门锁着,门卫室黑着灯。他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初中某个下午,他被球砸到,围一群人。他蹲在地上,人群嗡嗡的,像一群苍蝇。他记得自己那时候很怕——不是怕疼,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
人群外面好像站了一个人。
他想半天,想不起来是谁。大概看错。他站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打个哆嗦,加快脚步走。
年三十,楼下小孩放摔炮,噼里啪啦。他煮了饺子,一个人吃两碗。饺子好吃。
春晚没什么好看。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他翻到温以宁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两周前:他发一句“寒假快乐”,温以宁回一句。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一会儿,锁屏。
他想发点什么。想半天,没想出来。开学那天见——这句话在心里打几遍草稿,最后没发。他对自己说:急什么,还有二十天。说完愣住——二十天,他不用数也知道。
寒假一次都没见着。
他偶尔走那条路,走得很慢,像在找什么,也不知道找什么。巷子口没有那个背影,法桐底下没有人,路灯还是那些路灯。走两回,不再走。他对自己说:人家凭什么出来给你碰见。
开学前三天,他把作业清点一遍,翻开练习册最后一页,看那个数字:三。
他盯着“三”看很久。
他想起寒假前那天,校门口,他说“下学期见”,温以宁“嗯”一声,又把那句话重复一遍。
下学期。后天。
他合上练习册,想:他会不会记得。
毕竟,两个月,够他把这句话忘掉,也够他把这句话想熟。他不知道温以宁是哪一种。
窗外,远处有人放炮,砰一声,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敲一面鼓。他听着,没动,把那个“三”又看一遍。
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