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还是同班

高二的名单贴在老地方。

还是教学楼前那块墙,还是红纸黑字,只是贴出来的时候,天还早,榜前站着的人比去年少一多半。分科分班,没有新生报到那种挤破头的热闹。有人找到名字,勾着同伴的胳膊就走;有人掏出手机拍一张,边走边放大看;有人站在榜前,拿手指头点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后找。

宋安站在人群外头,还是那个习惯——不挤,等。一年过去,这毛病没改。矮的好处也还在:墙根那块阴影,恰好够他一个人站。他靠着墙,看榜前的人换过一茬又一茬,看太阳把红纸晒得发烫。他不急。名单不会跑。这个念头他去年就想过一遍,今年又捡起来用。

人散得差不多,他上前,仰着头,从第一张榜开始找。高二(1)班。宋安。两个字在第三行,他念一遍,确认没错,退到墙边。

然后——他不承认——他又扫过一遍。

这一遍扫得慢,名字一个一个过。他看到第四个,才察觉自己在干什么。他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这个理由站得住。毕竟,分班以后,同班一年的人散到四个班去,总该知道谁在哪儿。

温以宁。

那三个字在名单中段,高二(1)班,跟他一栏。他盯着看两秒,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一下,像点一个怕碎的词,点完就收。

心里松了一下。不大,像书包带忽然轻了半斤,他提了提肩膀,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提着劲。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边走边想:分到哪班都行,反正也顺路。

这话其实经不起推敲——分到隔壁班也顺路,分到城东就不顺。他没往这儿想,把这句话揣进兜里,像揣一枚多余的硬币,走一路,叮当响一路。

教室在二楼。他进门,先看见一排排新桌子,然后看见最后一排靠墙坐着的人。深色书包放在桌角,校服领口压得板正,低着头在纸上写什么,还是那支旧笔。

宋安在门口停住。

就一下。他绕过讲台,在第二排靠窗坐下,把书包放好,没有回头。窗外那棵法桐还绿着,蝉叫得比去年懒。他坐一阵,才想起该看看新同学,扫一圈,又扫回那个角落。温以宁没抬头。

报到那会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宋安在名单前站过,进教室又看见他,心里那点东西翻个个儿,又按回去。他对自己说:跟他说什么。两个月没见,人家也许早忘记。可他自己清楚,他没忘。他两个月都在数日子,怎么会忘。

郑文澜点一遍名。四十三个人,一半旧面孔,一半新面孔。点到温以宁,最后一排应一声“到”,低,短,跟去年一样。宋安没回头,把笔帽拧开,又拧上。

点到他,他站起来:“到。”郑老师看他一眼,还是那个温和的调子:“长高了一点。”全班笑。他坐下,跟着笑了两声,低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一道。长没长,他自己最清楚,去年的裤子还穿着,裤脚没短一寸。但他没说,笑着把这句话咽下去,跟去年那句“坐前排正好”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开学第一天的课平平常常。发书,讲规矩,收作业。宋安记了几页笔记,字比平时工整,像写给谁看的,写完也不知给谁看。

放学铃响。

他不急着走,收书包的动作还是慢:书对齐,拉链拉好,又等一阵。教室里走空大半,他才背起书包,从后门出去。

走廊里没人等他。他往校门口走,脚步停了半拍,又跟自己说:本来也没人等你。

出校门,拐上回家的路。走了几步,眼角瞥见路边那棵法桐底下站着一个人。

温以宁。书包背着,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笔直,像站好久,又像刚到。看见他,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就是站着。

宋安的脚慢下来。

他走过去,隔着两步站住。九月傍晚的风还热,吹得叶子哗哗响。他想起寒假前那句“下学期见”。他说完,温以宁“嗯”一声,又重复一遍。两个月,够他忘,也够他想熟——他选了想熟。现在他站在法桐底下——宋安不敢往那儿想,只对自己说:他大概刚好这个点出来。

“那个……作业发了?”他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笑。作业。开学第一天,问作业。他恨不得把这句话捡起来咽回去。

“发了。”温以宁说,“数学两张。”

“哦。”

宋安“哦”完,没词了。两个人并排走两步,还是没词。以前这条路,话是他起的头,今天连头都起不来。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是旧的,刷得很干净。他又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闭上,喉咙动了动。

走了大概十分钟,才缓过来。

不知道是哪句话先开的头,也许是他说食堂换了承包人,也许是温以宁“嗯”一声。总之走着走着,两人中间那层东西就薄了,像太阳底下晒化的糖,不知不觉不见。话还是不多,但那股“不知道说什么”的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走到半路,宋安才想起来看周围。分班第一天,路上多了不少生面孔,三三两两的,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他看了一圈,又看旁边。温以宁走在半步外,一个人,也不看谁。

他好像也没跟别人一起走。

宋安把这个发现收进兜里,拉上拉链,没说话。像收一张捡到的车票,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先放着。

到分岔口,温以宁站住,宋安也站住。

宋安等着他说点什么,或者等自己说点什么。他想说“明天见”——今天说过吗,没有,一句都没说。他想说“以后还一起走”,话到嘴边,烫了一下,咽回去。他们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去年没说,今年也没道理说。

“走了。”宋安说。

“嗯。”

两人各自转身。宋安走出两步,想回头看,忍住了。摸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他开灯,把昨天剩的饭热一热,饭有点硬,倒了点开水泡着,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吃完。洗好碗,他站在厨房门口,把今天过一遍:名单,名字,法桐底下那个人。他把那页名单在心里又描一遍,描到“温以宁”三个字,停了一下。

第二天课间,他正趴在桌上补觉——新同桌话太多,他招架不住——窗户被人敲了两下。

他抬头。

许乐站在隔壁班窗口,隔着一层玻璃朝他挥手,嘴一张一合,声音被玻璃磨成嗡嗡一团。她喊了两遍,宋安才看清口型:宋安!

他冲她摆摆手。许乐又比划了半天,大意是“下课来找你”,才走了。

宋安趴回去,没睡着。他想:她分班第一天,就有那么多话可讲。

他想起她昨天就熟了大半个班,今天连隔壁班都熟。她的声音穿过玻璃,像一只扑在窗户上的麻雀,落不住,也不疼。他想起自己昨天那几句“作业”“食堂”,跟许乐一比,像一锅白水煮面,盐都没放。

他又想:温以宁昨天也没说几句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愣一下。他什么时候开始,拿自己跟温以宁比。他翻了个身,脸埋在胳膊里,耳朵有点热。

下午最后一节课,他听讲听一半,走神走一半。走神的时候想:他放学还站那儿吗。想完又觉得自己有病,人家凭什么天天站那儿。他低头,在草稿纸边上写了个名字,写完,又拿笔涂掉,涂成一个黑疙瘩。

放学,他出教学楼,往校门口走。

出教学楼的时候,他的脚步自己慢下来。他不承认这是在等——书包带松了,他停下来提,提好,没走,站着,看校门口的人流。毕竟,站一会儿,又不花钱。

法桐底下没有人。他心里空了一下,像坐过站。他对自己说:走吧。人家分班以后,朋友也多,谁天天站校门口。

他迈步。

走出三步,身后有人跟上来,并排。

宋安侧头。温以宁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书包带上的旧挂件一晃一晃。他没说“巧”,也没说“你还没走”,就是走在他旁边,像这条路上本来就该有个人。

宋安也没问。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他想:凑巧吧。他刚站到校门口,他也刚出来,撞个正着。凑巧。

他又想:昨天他也站在法桐底下。他决定不想了。再想下去,就要碰到一个他不敢碰的地方。

他低头看路。天还亮着,墙根下蹲着一只橘猫,看了他们一眼,舔舔爪子,没理。他看那只猫一会儿,又看回路面。

他想:明天。明天他要是还站那儿——他打住,把话咽回去,跟自己说:那就是凑巧。凑巧两次,也是凑巧。

他走快两步,又慢下来,等旁边的人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