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次出声
课间,教室后排最热闹。
侯远坐在后排一头,半个身子趴在课桌上,正跟人凑一桌聊天。草稿纸上画一盘五子棋,黑子白子都是笔画,下棋的两个人下得认真,他在旁边观战,看得比下棋的还急:“堵啊!堵这儿!”后排的窗户开着,阳光斜进来,照见一团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浮。
宋安从饮水机那边回来。接水要排队,他等前面两个人接完才轮上,杯子里的水凉了半截。接水这事他也挑时候,课间前几分钟人最多,他总等人散得差不多再去。他端着杯子,低着头,贴着墙根往自己座位走。他走路没声音,矮,又不爱抬头,像一条贴着水底游的鱼,不搅起什么动静。
“哎,宋安!”
侯远的声音从后排炸过来,炸得前排几个都回了头。
“宋安,过来过来,站这儿——坐前排的,站起来一下!”
这话没头没尾,他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周围几个没听懂,先跟着笑,笑完才问:“干嘛呢你?”
侯远拍着桌子:“让我量量,站前排的,站我们后排这儿,够不够得着饮水机——够不着我背你过去!”
周围笑成一片。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趴在桌上。
宋安端着杯子,配合着笑。这种笑他熟,不用想,脸上自己就动。他笑着,没往侯远那边走,也没回嘴。回嘴没意思,较真更没意思,笑一下,这件事就算翻篇。他低头看杯子里的水,一圈一圈,还没平静。
“够得着。”他小声说。心里想:是够得着,就是没比它高多少。
“够得着啥啊,你站那——”侯远还在起劲,“你说你,天天坐前排,站起来还没饮水机高——”
他话没说完。
教室最后面,靠墙那一桌,有人头也没抬,笔尖没停,说:
“没意思。”
三个字,声音不高,平平的。
侯远的话头被接走了。他张着嘴,后半句咽回肚子里:“……啥?”
没人回答。教室里那点笑,像被一只手按在墙上,一点一点静了下来。有人看侯远,有人看靠墙那一桌,有人看宋安。靠墙那一桌的人没有抬头,还在写字,一个字接一个字,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宋安看他。他低着头,后颈弯出一道弧度,笔杆在他指间转一下。
宋安端着杯子,站了两秒,才想起自己要去哪儿。他往回走,走得很慢,杯子里的水晃一下——他这才知道自己的手在抖。
他坐下,把杯子放好,手指在杯壁上摸一下。
他……在帮我?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问了一遍,又问一遍。问第二遍的时候,他有点想笑——他算什么人,要人家帮。侯远逗他,他向来自己笑着接住,从没觉得需要谁帮。今天有人替他接了。替他。
他……在帮我?他凭什么帮我。他跟我,只是顺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他赶紧把它按回去,像按一颗刚冒头的痘,按下去,就当没有。他对自己说:他心好。
毕竟,他扶过他的凳子,递过他抹布,连他的书包带都替他看过一眼。他心好,见不得人难堪。对,就是这样,他见不得人难堪。
可是。
可是刚才难堪的是他宋安,侯远逗的也是他宋安。温以宁坐在最后面,头也没抬,跟他隔着半个教室——他接的是谁的话?
那就是嫌吵。他嫌侯远咋呼,随口说一句,让场面静一静。可说这种话的又不止侯远一个——后排天天有人闹,有人拿粉笔头扔人,有人起哄,他一次都没开过口。体育课那次也是,侯远喊他是不是初一的,全班都笑,温以宁没笑,也没说话。他从来不接这种话。今天怎么偏偏接了。
那就是随口。他这人话少,难得开口,说一句,只是觉得那话没意思——话没意思,不是……不是别的。
可教室静下来,是在他说完以后。他说的是话,接走的,却是一个人的玩笑。
宋安的手指在桌沿上捏了一下。他想起温以宁说那三个字的样子——头也没抬,笔尖没停,声音平得像报天气。他忽然发现,自己想不出那三个字该配什么表情。
没有一个解释,能让他把那三个字安稳地放回原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不敢想。他端起杯子喝口水。水凉,凉到心里,他打了个冷战。他对自己说:想什么呢。他就是随口。说完谁都没在意,我也别在意。
可那三个字没走,在耳朵里住了下来。
侯远在那边挠挠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人拉一把,话咽回肚子里。他往靠墙那桌看了一眼,没敢再吱声。过一会儿,他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温以宁今天怎么了?”旁边的人耸耸肩。宋安坐在前排,侧着耳朵,听了个大概。
他也想问。他不敢问。
上课铃响。这节数学课,他盯着黑板,黑板上的字一个排一个,没一个进脑子。老师点了两次名,他差点没听见。他把练习册翻到新的一页,握笔的手心有点潮。
下午的课,他听一会儿,走神一会儿。走神的时候,他往最后面看了一眼——温以宁在写题,头低着,跟平时一模一样,像上午那三个字跟他没关系。宋安把目光收回来,想:他没事人一样。那我也不该有事。
可他说了那三个字。他为什么说那三个字。
下午那几节课,他把那三个字过一遍又一遍,像一道背过又忘掉的题,答案在嘴边,怎么都想不起来。
放学。
出校门,温以宁站在老地方,法桐底下。宋安走过去,两个人并排走。今天宋安话少,温以宁本来话就少,一路安静,只有脚步声。
宋安在心里把一句话过了好几遍。
他练习过两种说法:一种说完就走,不回头;一种轻描淡写,像说食堂的菜。两种都不对劲。练习到第三遍,他放弃——反正说出口的,永远是第四种。走到半路,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小:
“今天……谢谢。”
温以宁没接话。
宋安的心提了起来。他不敢看温以宁,盯着路面上的砖缝,走几步,又觉得该补一句,把话说圆:“我、我就是想说一声。也没什么大事。”
还是没接话。
宋安听见旁边的步子顿了顿——就一下,像踩到一块不平的地砖,随即又落稳。
他想:他大概觉得我怪。
他更慌。他想收回那句话,想解释,又怕越描越黑。他闭上嘴,耳朵烧了起来。他对自己说:叫你多嘴。人家替你说一句话,你谢什么。谢得像人家做了什么大事。小题大做。
可那句“没意思”,他一路上都没忘。
走到巷子口,谁都没再提。宋安低头,忽然发现,两个人的步子齐了。
他快两步,那边也跟着快两步。今天格外齐,一步都没多迈,也没少迈。平时不是这样,他走路慢,走不齐,总要走几步调整一下——他从来没走过这么顺的路,像这条路忽然变短。
他想:大概是我走快了。
这么一想,心里踏实一些。毕竟,跟上别人的步子,总比被人等着要容易承认。
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在墙上,一长一短。他看了一会儿,那句“没意思”又浮上来,稳稳当当,不散。
他想:他为什么说那句。
没想出来。
到家,开门,屋里黑着。他没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灯,热饭,一个人吃。洗碗,水很凉。
他靠着厨房门框,把今天的话翻来覆去:侯远那句,他的笑,温以宁那句。
只有那句,他想不明白。
他关灯,躺下。黑暗里,那三个字又冒了出来,像一盏路灯,亮在他眼前。
他轻轻念一遍:“没意思。”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那句。他学不来那个调子。又是那个样子。他为什么说那句。
他想:这句话,他大概要记很久。